林涛转了一圈回来,一屁股坐进吴岁旁边的椅子。

  “阿岁,别睡了,快开场了。”

  吴岁睁开眼,活动几下发酸的脖子,坐直身子。

  “涛哥,看你笑得见牙不见眼,探出啥口风了?”

  林涛嘿嘿一笑,朝四周瞅了瞅,凑到他身边。

  “今天省城几家大酒楼的采购头子全到了。”

  “还有两个专门往岛国倒腾冰鲜的外贸老板,也坐在前排。”

  “咱这批货,今天准能拍出个天价!”

  正说着,大厅里的日光灯啪地全灭了。

  两束追光灯跟着亮起,照住正前方的高台。

  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下来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台上。

  高台侧面的红布帘子掀开,一个穿开叉红旗袍的女人扭着腰走了出来。

  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,脚踩细高跟鞋,白花花的大腿晃得人眼花。

  林涛一下瞪圆了眼,刚送到嘴边的矿泉水瓶也停在半空。

  女人走到立式麦克风前,双手捧住话筒,冲台下眨眨眼。

  “各位大老板,上午好呀,人家是今天的主持人丽丽。”

  “天气慢慢凉了,老板们还大老远跑来捧场,丽丽这身上呀,都暖和起来了呢。”

  嗓音又尖又细,尾音拐着弯发颤。

  吴岁听得后脖颈直冒鸡皮疙瘩,抬手搓了搓胳膊。

  这特么是拍卖会,还是洗脚城联欢会?

  台下那帮挺着啤酒肚的老板很吃这套,纷纷拍手起哄。

  “丽丽妹子,今天旗袍开得够高啊!”前排一个秃顶胖子扯着嗓子喊。

  “讨厌啦,王总您又拿人家开涮。”

  丽丽捂嘴娇笑,腰肢也跟着晃了晃。

  林涛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,咧嘴嘿嘿直乐。

  “啧啧,省城就是不一样,这娘们儿真带劲。”

  吴岁斜了他一眼:“涛哥,口水快滴裤裆上了,赶紧擦擦。”

  “滚蛋,老哥这是拿批判的态度欣赏艺术。”

  林涛老脸一红,干咳两声,收回视线翘起二郎腿。

  吴岁看了一眼台上,总觉得这渔业协会有些不正经。

  “涛哥,待会儿货拍出去,钱怎么结?”

  “咱们连夜赶过来,总不能在省城干耗着等转账吧?”

  提起正事,林涛也不再嬉皮笑脸。

  “这你放心,渔业协会还在乎你那几个钱?”

  “凡是举牌拍下货的,散场就得去后台财务室刷卡交割。”

  “现钱结清,才能拿提货单去冷库拉鱼,一分钱都拖不了。”

  “等他们刷完卡,协会扣掉场地费,直接给咱们开现金支票。”

  “下午去趟银行,钱就能进你的存折。”

  吴岁点点头,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。

  2000年跨市转账麻烦,能当天拿到钱,省了不少事。

  台上的丽丽已经扭着屁股走到大屏幕旁边。

  “老板们,咱们废话不多说,现在开今天的头一拍!”

  丽丽翘着兰花指,指向身后的屏幕。

  大屏幕跳出一行红字,是一号拍品,五百斤从南边运来的东星斑。

  “一号拍品,东星斑五百斤,起拍价八万块,每次加价不少于两千!”

  她拿着小木槌晃了晃。

  话音刚落,前排便有几个人举起手里的号牌。

  “八万二。”

  “八万六。”

  “九万。”

  吴岁看着那批养殖的东星斑,眉梢抬了抬。

  这种成色的货,在桃源镇码头也就值个六七万,顶天了。

  台下那几个酒楼老板却跟抢白菜似的,眨眼工夫就叫到了十一万。

  “十一万五千块,十八号王总拍下,谢谢王总捧场哟。”

  丽丽敲下木槌,冲秃顶胖子抛了个媚眼。

  跟着上场的二号拍品,是一船近海捕捞的虾姑和梭子蟹。

  足有四五千斤的大宗通货,平时在码头上最容易被压价。

  到了今天这场子里,价格却一路往上蹿,比平时高出足足三成。

  “我滴个乖乖,今天这帮人是真疯了。”

  林涛看得直咋舌,转头冲吴岁乐道:“阿岁,这行情简直是给咱们送钱啊。”

  “连这种大路货都能抢破头,待会儿咱那两万斤红喉鱼上来,还不得闹翻天?”

  吴岁靠在椅背上,也笑了笑。

  一连拍了十几个批次,全是大几千斤的整船渔获。

  往常偶尔还会有一两批货流拍,今天却是拍一批成一批,没有一批落空。

 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十二点,大厅里的叫价声越来越响。

  台上的丽丽擦了擦额头细汗,笑得更灿烂了。

  她走到台中央,双手握住麦克风,故意拖长了尾音。

  “各位大老板,下面要上场的,可是今天全场最金贵的压轴宝贝!”

  这话一出,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采购商全都闭了嘴。

  前排两个一直没怎么举牌的外贸老板,也一下坐直了身子。

  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红一蓝两个塑料筐,快步走上高台。

  老验货员跟在后面,双手托稳装着八条梦之鱼的泡沫箱,放到了展台上。

  箱盖掀开,白雾散去,硕大肥厚的红喉鱼和泛着蓝光的萤乌贼露了出来。

  前排几个老板齐刷刷站起身,伸长脖子往台上瞅。

  “卧槽,真是红喉鱼,个头还这么大!”

  “快看那个泡沫箱,那几条少说有两斤往上,梦之鱼啊!”

  “还有萤乌贼,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弄来的尖货?”

  台下嗡地乱成一团,不少人离开座位,直往前排挤。

  丽丽瞧见这番动静,腰肢扭得更欢。

  红指甲往泡沫箱上一指,又吊足了众人的胃口。

  “老板们好眼力,这就是刚出水不久的赤鯥,足足两万斤,外加一万斤萤乌贼!”

  “哪怕放在岛国筑地市场,也难见到这么大批量的新鲜尖货呢。”

  说到这里,丽丽忽然双手托腮,撅起红唇,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
  “哎呀,人家主持了这么多年拍卖会,还从来没尝过红喉鱼啥滋味呢。”

  “也不晓得今天这批货的老板在不在?”

  “能不能发发善心,送人家两条尝尝鲜呀?下班后人家亲自下厨感谢你哟!”

  说完,她还冲台下飞了个香吻,朝人群里来回瞟。

  吴岁坐在角落里,胃里翻江倒海,差点把早饭吐出来。

  两条两斤以上的红喉鱼,市价五六万。

  这娘们儿张嘴就要,拿谁当冤大头呢?

  吴岁干脆别过脸,眼不见心不烦,懒得搭理她。

  可就在这时,身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。

  吴岁一怔,转头看去。

  旁边的林涛腾地站起身,顺手理了理衬衫领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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