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血?冲动?愣头青?

  沈仲儒搞不准。

  但正因为搞不准,他反而对这个陆辞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

  因为在当下的北平城里,太缺这种人了。

  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,看见鬼子的暴行就当没看见。

  二十九军不敢动,高层甚至还得虚与委蛇的和鬼子高官天天互相请客吃饭。

  警察不敢管,见了鬼子的面恨不得叫爷爷。

  商人不敢说,谁都怕给自己惹火上身。

  就连他沈仲儒自己,面对鬼子特务机关的人也得赔着笑脸。

  心里骂娘,脸上还得陪酒。

  只有这个陆辞,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鬼子的脑袋开枪。

  女儿说,那一枪开完之后,整条街的老百姓都振奋不已。

 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
  自己和特务处北平站的王站长一直有联系。

  前些日子,王站长私下透露过一件事。

  最近特务处截获了一条情报,鬼子的一支走私武装车队,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从津门方向走小路往北平城外运送一批物资。

  那些物资里有武器弹药,有通讯器材,还有大量的现金,是鬼子用来武装保安队和收买汉奸的经费。

  王站长一直想吃掉这条线,但手里的人不够。

  北平站的特工一共才十几个人,而且其中一半还得蹲点盯梢搞情报,根本抽不出足够的人手来打一场伏击战。

  如果有一支可靠的、敢打敢拼的武装力量来配合的话……

  沈仲儒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了几下。

  陆辞,黄埔系,宪兵出身,到北平后露脸的第一件事就是枪毙了鬼子。

  而且又是金陵方面安排过来的棋子了。

  此人的立场恐怕没有任何问题。

  如果自己能和他搭上线,再把他引荐给王站长,那这件事说不定就能做成。

  但是,沈仲儒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

  他现在对陆辞的了解还只是纸面上的东西。

 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有胆有识,还是一时上头犯了愣?

  他有没有实力、有没有脑子?

  手底下那个广安门分局到底有多少斤两?

  这些都得亲眼看看才行。

  沈仲儒做了一个决定。

  “去备一份礼。”

  他对瘦高个吩咐道。

  “准备两条好烟,两瓶洋酒,再从库房里取一匹英国呢子面料出来。另外,从柜上取三千块大洋抬着。”

  瘦高个愣了一下。

  三千块大洋配上洋烟洋酒和英国呢料,这礼,很重了啊。

  “什么时候送?”

  “明天一早。”

  沈仲儒站起身来,走到书房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透过石榴叶子洒下来的午后日光。

  “不派人送。”

  “我亲自去。”

  瘦高个更意外了。

  沈老爷在北平商界是什么身份?

  交通银行的董事,商会的副会长,亲自登门去一个小小的分局拜访一个刚上任没多久的警察局长?

  这面子给得太大了。

  沈仲儒看出了他的疑惑,笑了笑。

  “人家救了我闺女,我当爹的上门道谢,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

  “另外,你帮我约一下王站长。就说我手里有个人,可能对他之前提过的那件事有用,请他抽空见一面。”

  “是,老爷。”

  瘦高个退了出去。

  书房里又剩下沈仲儒一个人。

  收音机里的评书刚说到赤壁之战,诸葛亮借东风。

  沈仲儒端着热茶碗,嘴角微微上扬。

  他忽然觉得,这个乱世里,总该有人站出来放一把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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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宣武门大街往南拐进一条胡同口的位置,二三十号人正对峙着。

  王守义带着十来个广安门分局的警员,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混混,被堵在了胡同口。

  对面是内四区一分局的人。二十多个巡警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两帮人隔着十来步远互相瞪着眼,王守义没有得到陆辞的命令,也不好直接对同僚下手。

  两边就这样僵住了。

  章长顺站在自己人堆里,挺着个啤酒肚子,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,扯着嗓门叫骂。

  “你个王八犊子的,谁给你的胆子跑到老子的辖区来撒野?”

  “你们广安门分局的人越界执法,这是违反北平市警察局条例的,你知不知道?”

  王守义一只脚踩在一个被按倒的混混背上,叼着根烟,歪着脑袋,满不在乎。

  “章局长,这几个王八蛋是从我们辖区跑出来的,我就追到了这儿,怎么了?”

  “追犯人追到你这儿来了,你不帮忙抓人也就罢了,还拦着不让抓?”

  “章局长,你这是包庇犯罪分子啊。”

  章长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
  王守义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。

  被按在地上的这几个混混,为首的是城西“青义堂”的一个小头目,叫马三儿。

  青义堂是他章长顺暗地里罩着的帮派,这帮人替日本人销赃、走私紧俏物资,他章长顺从中抽成。每个月光是这一项进账,就比他的警察局长薪水多出十倍不止。

  正因为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,章长顺才更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。

  他必须在这儿把广安门分局的人拦住。

  万一这个马三儿被带回去审问,顺着藤摸到他章长顺头上来,那可就全完了。

  章长顺往前走了两步,手按着腰间的枪套,故意做出一副要拔枪的架势。

  “这位兄弟,我劝你识趣一点。”

  “你们那个新来的陆局长,昨天当街枪杀了日本浪人,也就是昨晚上皮库胡同那边出了大乱子,太君那边一时顾不上他。”

  “你们看着吧,他这是兔子尾巴长不了。等太君腾出手来想起这事儿,肯定要他拿命来赔。”

  “你们跟着这么个愣头青混,有什么前途?”

  王守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。

  “章局长,我们局长的事好像还轮不到您操心吧?”

  “您还是操心操心您自己吧。”

  章长顺被顶了一句,脸色难看至极,正要继续发作。

 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
 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。

  一辆道奇卡车从宣武门大街方向疾驰而来,在胡同口猛地刹住。

  车还没停稳,十几个穿着警服的精悍人物就从车斗里翻身跳下。

  章长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这些人手里拿着的,不是什么汉阳造或者盒子炮。

  是一水儿的带着大弹鼓的汤姆森冲锋枪。

  黑洞洞的粗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章长顺这边。

  章长顺脑子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

  “你、你们广安门分局这还是警察吗?”

  他声音都劈叉了。

  “搞出几十把冲锋枪,这是要造反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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