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长顺身后那些内四区的巡警们这时候也看清楚了对面的家伙。

  再低头瞅瞅自己手里那杆膛线都快磨平了的老套筒、汉阳造。

  人家汤姆森冲锋枪一梭子五十发,打出去跟泼水一样,自己这汉阳造拉一下枪栓才能打一发。

  这火力差距,约等于拿菜刀去跟人家的机关枪对着干。

  好几个巡警的枪口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往下垂了,腿肚子也在打颤。

  废话,一个月就六七块大洋的薪水,家里上有老下有小,犯不着跟对面这帮武装到牙齿的杀神玩命啊。

  有两个站在最外边的巡警甚至偷偷往后挪了几步,恨不得转身就跑。

  卡车驾驶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陆辞从车上下来。

  他一身帅气的警官制服,腰间别着勃朗宁手枪,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。

  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冲锋枪的警员,寸步不离。

  围观的老百姓越聚越多。

  北平城的老百姓别的不会,看热闹那绝对是一等一的。

  两帮警察在街上对峙这种稀罕事,比东安市场的杂耍好看多了。

  人群里,有人认出了陆辞。

  “嘿,我认识他。”

 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举着草靶子,指着陆辞对旁边的人嘀咕。

  “那是广安门那边新来的陆局长。昨天当街枪毙了日本浪人,救了沈家千金的就是他。”

  “啊,就是他啊?”

  旁边一个拉排子车的汉子使劲儿伸脖子看了两眼,声音大了起来。

  “我也听说了,据说一枪就崩了鬼子的脑袋。整条街的人都在叫好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,我还寻思北平城里啥时候出了这么个有种的爷呢。”

 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插嘴。

  “这回准又是来抓坏人的。你看他那些手下,啧啧,那些枪,我活了四十多年都没见过。”

  “章局长那边的人?嗨,别提了。”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嗤了一声,“章长顺那号货色,跟城西那帮混混沆瀣一气,谁不知道?”

  “就是,老百姓被欺负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出来管管?现在人家来抓人了他倒跳出来包庇犯罪分子了。”

  拉排子车的汉子冲着章长顺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
  这些百姓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所有人听见。

  陆辞自然也听到了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,谁好谁坏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。

  王守义小跑着迎上来。

  “局长,都在这儿了。”

  “追了八个人出来,抓到七个,有一个翻墙跑了。然后章长顺就带着人赶过来拦着不让我们离开。”

  陆辞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那几个混混,又扫了一眼对面章长顺那些巡警。

  那些内四区的巡警,面对这边十几把汤姆森冲锋枪的枪口,一个个脸色煞白,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。

  陆辞向王守义偏了偏头。

  “行了,还等什么呢,全带走。”

  王守义得令,一挥手,身后的人立刻上前,把那几个混混从地上拽起来,连拖带拽地往卡车上塞。

  章长顺的手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,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带走,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。

  陆辞转向王守义。

  “你愣着干什么?继续。上面的严打命令还没完成呢。”

  王守义嘿嘿一笑,心领神会。

  他冲那些增援过来的弟兄们一招手,领着十几号人,大摇大摆地越过章长顺身边,直接进入了内四区的辖区,继续扫黑除恶,顺便赚钱……不对,收缴非法所得去了。

  去路上,王守义还回头冲着章长顺的人吹了声口哨。

  如果之前是追击逃犯才导致的越界,那这一次就是明目张胆地上门砸场子了。

  章长顺气得浑身发抖,可他手底下的人连个拦的动作都没有,一个个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。

  他知道,凭手底下的警员是拦不住的。

  但是京城爷们,那面子不能丢啊。

  章长顺阴着脸,迈着小碎步走到陆辞面前。

  “陆局长,您年轻有为,佩服佩服。”

  “但咱们毕竟同城为官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。今天这事儿,是不是有些做得过了?”

  “我章长顺呢,在北平当差也十几年了,多少有些薄面。”

  他清了清嗓子,又凑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  “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,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分局局长,但我表姐嫁的是咱们总局朱局长家的管事。逢年过节朱局长的太太们那桌席面上,我表姐可是有座位的。”

  “朱局长的面子,想必陆局长也不会不给吧?”

  接着他又换了副语气,带上了几分拉拢的意思:

  “另外陆局长,昨天您当街枪毙日本浪人那个事,说实话兄弟我也佩服您的胆气。”

  “不过这事儿搁那儿呢,早晚得有个说法。要是需要的话,兄弟我可以帮您去跟日本人通融通融,打点打点。咱们以后也算是有个照应不是?”

  他说完这番话,微微眯起眼睛,打量着陆辞的反应,等着对方给他一个台阶。

  陆辞听完嗤笑一声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:“你在跟我搁这儿叠bUff呢?就你这七拐八绕的关系网,不仔细听,我还以为你表姐是日本天皇他妈呢。”

  围观的老百姓轰的一声全乐了。

  章长顺老脸涨得通红:“陆局长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,我可是好心想帮你跟日本人通融……”

  “通融?”

  陆辞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,用枪管拍了拍章长顺那张肥脸。

  “老子用得着你了?滚蛋!”

  没等章长顺回过神,陆辞直接飞起一脚踹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,将他踹了个四脚朝天。

  接着,他转过身,“呸”地往地上啐了一口,上了卡车。

 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,手下人也都利索地跳上了车斗。

  发动机轰鸣一声,卡车调了个头,扬着一路灰尘就开走了。

  章长顺呆呆的坐在原地,脸上红一阵紫一阵。

  他这辈子在北平当差,上上下下也算得上是号人物了。

  还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老百姓的面骂他,骂完还啐他一口,然后头都不回就走了。

  旁边围观的老百姓们窃窃私语,不少人还在偷笑。

  章长顺觉得自己这张老脸算是丢干净了。

  “走!回去!”

  他冲着自己那些手下低吼了一声。

  那几个巡警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丢人现眼的地方,忙不迭地夹着枪,拉起章长顺灰溜溜地走了。

  回去的路上,章长顺越走越气。

 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昨晚皮库胡同那场大战就是陆辞干的。

  他更不知道,自己和鬼子私通的那些书信,陆辞都看过了。

  他只知道今天受了奇耻大辱,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。

  这个姓陆的才来北平几天,就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
  等着吧。

  他得找机会把这事捅到总局去,找朱局长那边的关系参这个陆辞一本。

  越界执法、抢夺辖区、当众侮辱同僚,随便拎出哪一条来都够这个愣头青喝一壶的。

  你不是跟日本人有仇吗?那就更好办了。

  明天就去找山本……这他妈山本死了。

  他发现自己这些鬼子的人脉,好像突然断了一截。

  没关系,丰台那边还有的是鬼子的军官。

  章长顺攥着拳头,脑子里开始盘算怎么通过剩下的渠道去给陆辞使绊子。

  卡车上,陆辞靠着车厢板,晃晃悠悠地往广安门方向开。

  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没闲着。

  章长顺这个人通敌的证据他手上有,书信白纸黑字,跑不了。

  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

  杀一个小小的汉奸局长容易,但他背后的关系网得摸清楚。

  那封信里只提到了章长顺和鬼子之间的联络,但章长顺上面还有没有人?总局那个朱局长到底是单纯的贪官还是也跟鬼子有一腿?

  这些都得查清楚。

  不过话说回来,这个章长顺家里的财货恐怕不少。

  干了十几年的警察局长,又替鬼子和帮派收了那么多年的好处费,家底应该相当可观。

  要是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他办了,取了他的脑袋和财货,一来除掉一个汉奸,省得到时候鬼子发难了这家伙跑去给鬼子带路。二来又能搞一笔钱用来抽奖扩军。

  一举两得。

  不过不急,饭得一口口吃。

  这时,卡车颠簸一下,陆辞睁开眼。

  远处西南方向,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血红色。

  卢沟桥就在那个方向。

  还有五天了啊。

  陆辞记得历史课本上的每一个字。

  七月七日夜,日军在卢沟桥畔借口一名士兵失踪,炮轰宛平城。二十九军奋起抵抗,全面抗战由此爆发。

  而驻守宛平城的中国守军,一共只有一个营的兵力。

  陆辞攥紧了拳头。

  五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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