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家胡同。

  在北平东城这一片,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住的地方。

  胡同不宽,但两边的宅子都是正经的大四合院,青砖灰瓦、朱漆大门,门口蹲着石狮子。

  胡同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大院。

 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,上书“沈宅”二字。

  后院书房里,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。

  他戴着一副玳瑁框的圆片眼镜,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灰色三件套西装,左手端着一盏盖碗茶,右手翻着今天刚送来的报纸。

  手边的红木小几上,一台汉斯根德牌的收音机正在播放评书,说的是三国。

  他看报看得入神,眉头时不时拧一下。

  “爸。”

  书房的雕花门被推开了。

 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、藏蓝色百褶裙的年轻姑娘探进半个身子。齐耳短发,鹅蛋脸,眼睛又大又亮,正是昨天在大街上差点被日本浪人欺负的女学生沈映雪。

  只不过昨天她脸色惨白吓得直发抖,今天倒是一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。

  “爸,秀兰约我下午去东安市场看电影,有一部新到的胡蝶的片子,我想去。”

  沈仲儒头都没抬:“不许去。”

  “可是爸……”

  “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,你今天还有心情上街看电影?”

  沈仲儒翻报纸的手停了,摘下眼镜看着女儿。

  “城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?到处兵荒马乱的,丰台那边天天放枪放炮。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
  沈映雪撇撇嘴,不情不愿。

  “可您也不能一直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啊,我都快闷出病来了。”

  沈仲儒把眼镜重新戴上,语气不容商量:

  “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说。去吧,让李妈给你炖个银耳莲子羹。”

  沈映雪知道她爸这人说一不二,磨也没用,只好嘟着嘴退了出去。

  门关上了。

 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收音机里说书人拍醒木的声响。

  沈仲儒放下报纸,端起盖碗喝了一口,叹了口气。

  这个女儿从小被他宠着惯着,胆子比男孩子还大。要不是昨天那个年轻的警察局长出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想到这里,他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
  沈仲儒,五十一岁,祖籍浙省绍兴。

  明面上的身份,是北平交通银行的董事,兼任北平商会的副会长。

  沈家在平津两地经营了两代人,手里有银行股份、有纱厂、有洋行的代理权。

  光是在北平城里的地产铺面,就有大大小小二十多处。

  平津商界提起沈仲儒三个字,没人不给几分薄面。

  但这只是他的一面,暗地里,沈仲儒还有另一层身份。

  他是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的秘密联络人。

  他不是正式的特工,不搞暗杀或者破坏。

  但他和戴春风之间又有说不清理不明的关系。

  利用自己遍布平津的商业网络,沈仲儒长期为复兴社特务处提供华北地区的经济情报和鬼子的动向。

  同时,他也帮特务处的人在北平洗钱、转移资金、采购和转运敏感物资。

  银行家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。

  每天无数笔资金在他的账上过手,多几笔少几笔,鬼神难知。

  因为这层关系,沈仲儒在北平城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八面玲珑。

  昨天傍晚女儿和那个姓李的同学被救回来之后,沈映雪哭了一鼻子,断断续续把街上的事讲了一遍。

  当听到那个年轻的警察局长当街掏枪打死了日本浪人时,沈仲儒惊讶了。

  当街枪毙鬼子浪人?

  他在北平待了二十多年,别说做了,甚至连想都没有人敢想过这种事。

  哪怕是最跋扈的二十九军大刀队,也只是在长城以北的战场上跟鬼子动过刀子,回到北平城就规规矩矩、夹着尾巴过日子。

  哪来的这么一个愣头青?

  安慰好女儿之后,沈仲儒立刻叫来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人,吩咐他去查这个“陆辞”的底细。

  此刻正好,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  一个三十出头,穿着灰色长衫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瘦高个,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。

  “进。”

  瘦高个推门进来,先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。

  “老爷,查到了。”

  沈仲儒放下盖碗,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。

  “说。”

 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:

  “陆辞,男,二十四岁。籍贯奉天。”

  “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一期步兵科毕业。民国二十三年入校,二十五年毕业。”

  沈仲儒微微挑眉。

 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,那就是黄埔系的人。

  第十一期,民国二十五年毕业,算起来到现在也才一年出头。

  确实年轻,但根子是正的。

  “继续。”

  “毕业后分配至宪兵司令部,任少尉见习官。在宪兵司令部服役约一年。”

  瘦高个翻了一页本子。

  “半个月前,由军政部铨叙厅出具调令,经内政部警政司批准,以少校警衔外派至北平,出任新设立的广安门分局局长一职。”

  沈仲儒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军政部铨叙厅的调令,内政部警政司的批文。

  这个流程走的是正式的军转警渠道,手续上挑不出毛病。

  但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宪兵少尉,突然被提拔成少校警衔,直接外派到北平来当分局局长?

  这个提拔速度不正常。

  除非背后有人在推。

  沈仲儒心里已经转过几个念头了,但他没急着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继续。

  “他的全套档案是从金陵那边调过来的,经过了军政部的背书。也就是说,这个陆辞是中央方面专门安插到北平来的人。”

  瘦高个合上本子,又补充道:

  “另外,他的档案在北平市警察局总局那边有备案。但因为广安门分局是新设的,又处在西南角的冷门地段,离各国使馆区也远,总局那边没太当回事。”

  “我托人在总局里打听过,上上下下对这个陆辞基本没什么印象。”

  “我又去二十九军那边探了探口风。城防司令部、三十七师师部、市政府,都没人提过这个名字。也没见他上任以来跟军方或者市政府的人有什么来往走动。”

  “总的来说,这位陆局长到任不久,在北平没什么根基,也没什么人脉。”

  瘦高个汇报完毕,退到一旁。

  而这些天衣无缝的身份信息,自然是陆辞在抽到警察局的那一刻,系统直接在这个世界的各个环节里,为他生成的一套完整的人物履历。

  从军校的学籍档案,到宪兵司令部的服役记录,再到军政部的调令原件,每一份文件都能在对应的衙门里找到存档。

  甚至那所黄埔军校第十一期的同学花名册上,也确确实实写着“陆辞”这两个字。

  这套身份经得起任何人的深挖细查。

 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窗外院子里传来知了的叫声,沈仲儒取下眼镜,用一块细绒布慢慢擦拭镜片。

 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二十多年,每当他在思考重要问题的时候,就会擦眼镜。

  金陵方面的人,黄埔系,宪兵出身,军政部铨叙厅调令,内政部批文。

  这个来头够硬。

  想想也合理。

  当初中央军在长城抗战之后,被迫退出平津地区,把华北这一大片地盘拱手让给了二十九军。

  金陵那位委座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。

  二十九军名义上服从中央,实际上是个独立王国。

  宋军长两头下注,既不愿意彻底投靠中央被吞并,又不敢跟鬼子彻底翻脸。

  金陵方面想在北平插一根钉子,通过警察系统去监控一些关键地段,这完全说得通。

  而广安门这个位置就更有意思了。

  广安门往西南走几公里就是宛平城和卢沟桥,再远一点就是平汉铁路的咽喉。

  这是北平通往金陵中央政府控制区的最后一条命脉。

  如果金陵方面真的要在北平安插一个自己的人,广安门恰恰是最有战略价值的位置。

  从这个角度看,一切都合乎情理。

  沈仲儒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
  但让他意外的,不是陆辞的来头。

  而是这个年轻人的行事风格。

  按理说,金陵派来的棋子,应该是那种深藏不露、低调潜伏的角色。

  到了北平先摸清楚门路,跟各方势力搞好关系,然后暗中收集情报,把消息传回金陵。

  这才是正常的做派。

  可这个陆辞呢?

  到任没几天,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枪毙一个日本浪人,枪毙完了还不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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