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建平在旁边点头。

  “大彪,记下来。”他瞪了徒弟一眼,“这是实战里拿命换的经验,书上不教这么细。”

  大彪脸一红,赶紧提笔。

  “记录河水温度、发现时间,还有尸体出水后的暴露环境温度。”

  叶辰没急着拔探头,一条一条往下派活。

  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警戒线边,找到那名最先发现尸体的清淤工人,把打捞时的操作和尸体在水里的姿态问了个遍。

  变量都对上了,他才重新蹲下,对两侧中耳道做重复测量。

  没有一个步骤是省的。

  每一次插拔探头,每一次读数,都稳得像在做手术。

  四队的人围在外圈,谁都没敢大声出气。

  五分钟后。

  屏幕上三组数据。

  “有点差异。”葛建平凑过来看了一眼,习惯性地说,“取平均值吧,然后套公式。”

  “不能取平均。”

  叶辰指向死者的左耳。

  “左耳整个泡在水里,进水造成物理降温偏差。取平均值,时间线会被拉长。”

  他把左耳那组数据划掉。

  “排除左耳。结合尸斑的指压褪色程度,还有下颌、颈部肌肉僵硬的发展程度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死亡时间。”

  “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。”

  河岸上没人吭声。

  葛建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,又抬头看了看叶辰。

  水浸尸体的初查,能把死亡时间压进一个小时的区间,这已经不是经验两个字能解释的事了。

  苏晴反应最快。

  她转头看向线内的张亮。

  “张亮!”

  “重新说,昨晚九点到十点,你人在哪?精确到分钟!”

  张亮打了个哆嗦,像抓住了根救命的东西。

  “我昨晚八点来落雁桥跑步,不到九点就离开河边了!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,脑子飞快地转。

  “八点五十多,对,大概八点五十五,我进了老巷那家小酒馆。就坐在吧台喝酒,十点以后才结账走的!”

  苏晴转头。

  “马上带人去老巷小酒馆核实!调监控,做走访,快!”

  “是!”两名刑警冲上警车,警笛拉响。

  等待的这段时间格外难熬。

  杜家父母盯着张亮不放,围观的人举着手机,等着看反转。

  二十分钟后,苏晴腰上的对讲机响了。

  “苏队!核实完毕!”

  那头的声音又急又亮。

  “小酒馆门外和吧台的监控都拍到了张亮!昨晚八点五十三分进门,十点十一分结账离开!”

  “期间一直独自坐在吧台,没离开过监控范围。”

  “老板和两名常客的证词一致!”

  对讲机开着外放,整个现场都听见了。

  八点五十三到十点十一。

  这段时间,把九点到十点的死亡区间盖得严严实实。

  苏晴吸了口气,走到张亮面前。

  “我宣布。”

  “张亮,暂时排除杀人嫌疑。”

  围着他的两名警员立刻退开一步。

  张亮腿一软,扶住旁边警车的引擎盖才没坐到地上。

  他脸上没有洗清嫌疑的高兴劲儿。

  他红着眼喘气,头一件事是转过头看担架上的那块白布。

  “为什么……”

  嗓子哑得厉害,“春燕到底为什么会被杀?到底是谁干的?”

  警戒线旁,杜父僵在原地。

  对讲机里的话他听见了,张亮那副样子他也看见了。

  攥白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。

  他往前走了两步,嘴唇动了几次。

  “小伙子……”

  他低下头,“对不住……是我老糊涂了,冤枉了你。”

  张亮看着这个一下子老了十岁的人。

  他抹了把脸。

  “叔叔,您别这么说。”他咬着牙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真害死春燕的人揪出来。”

  围观的人不吭声了。

  亲眼看着一个见习警察用法医技术把铁板一块的嫌疑掀翻,那些刚才还跟着谷婷婷起哄的人,一个个把手机放了下去。

  大彪站在器材箱边,看着本子上那行精确的死亡时间。

  “要等常规的尸检报告,至少得明天早上。”

  他看了张亮一眼,“那这家伙,得背着杀人犯的名声在审讯室里熬一整夜。”

  熬一夜,人在那种压力底下会说出什么话,谁也说不准。

  这就是现场勘查的价值。

  叶辰没有一点扬眉吐气的意思。

  他摘下手套扔进废弃物收集袋。

  “洗清一个人,不等于案子破了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还在抽泣的杜母,语气软了些。

  “阿姨,您再仔细想想,春燕最近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反常?”

  然后看向苏晴。

  “苏队,建议四队立刻调取杜春燕近半个月的消费记录、出行轨迹和所有通讯记录。”

  “她昨晚精心打扮出门,就一定有个真正要见的人。找到那个人,案子破一半。”

  “方向很清晰。”

  苏晴点头,随即又盯住他,“除了找约见对象,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?”

  叶辰没瞒。

  他指了指脚下的河岸,又指了指远处的监控探头。

  “凶手挑落雁桥抛尸,不是随手挑的。”

  “对方清楚张亮每周三、周五晚上来这儿跑步。”

  “连河道西区监控正在维修这种事都知道。”

  几个老刑警的脸色变了。

  “这不是激情杀人之后的临时起意。”

  叶辰一字一顿。

  “这是早就布好的局,就是要把嫌疑往张亮身上引。”

  凶手在张亮和杜春燕共同的圈子里。

  而且一直在暗处盯着这两个人。

  苏晴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真要是这样,这个对手的心机和反侦察能力,都不是一般案子里能碰上的。

  “苏队,我申请继续参与后续调查。”

  叶辰的神色很坦然,“我负责梳理凶手的行为逻辑。”

  苏晴看着这个入职没多久的年轻人。

  法医那手她认了。

  可梳理一个布局者的逻辑,靠的是刑侦年头。

  她抱起胳膊。

  “洗清张亮是本事。可你凭什么保证,还能比我先找到凶手?”

  周围几名四队警员的表情微妙起来。

  一个治安大队的见习警察,当众跟刑侦大队的支队长争案件主导。

  警队里,这是大忌。

  弄不好就是抢功。

  叶辰把这些反应看在眼里。

  他不急着证明,先把线划清。

  “苏队,案件的所有行动,依然由你批准。”

  他直视着她,“我只负责现场逻辑推演和嫌疑人筛选。四队掌握调证、传唤和程序审批。信息实时同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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