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顿住了。

  旁边几个老刑警互相看了看。

  中耳道测温。

  这是很冷门的现场技术,一般的基层法医都少用。

  她掏出手机,直接拨给技术中队主任葛建平,把操作流程问了一遍。

  挂了电话,苏晴吸了口气。

  “法医五分钟后到。”

  “我同意你协助尸检。”

  她转身下令。

  “扩大警戒区!外围再往外推十米!”

  “尤其那个举着手机直播的,把她和她的镜头给我隔出去!”

  警员们动起来。

  谷婷婷在线外尖叫抗议,被两名辅警架着拖走,直播画面里只剩一片乱晃的草地。

  秩序回来了。

  苏晴当着四队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明白。

  “叶辰,你只承担技术协助。”

  “现场指挥权、案件侦办权,还在四队。明白吗?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他退到一边,没再多一句话。

  刚才还板着脸的几个四队刑警,脸色缓了下来。

  这小子,懂进退。

  五分钟后,技术中队的勘查车拐进来。

  车门推开,葛建平提着勘查箱下车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实习生。

  “苏队,什么情况?”

  葛建平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是那种常年跟尸体打交道打出来的沉稳。

  苏晴迎上去,把情况说了一遍,指了指旁边的叶辰。

  “他主导初步尸检?”

  葛建平上下打量着叶辰那身崭新的见习警服,眉头皱起来。

  站在他身后的实习生大彪冷哼了一声。

  这小子一米八几的个头,刚从法医学院毕业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

  “苏队,这不是胡闹吗?”

  大彪撇嘴,“他一个治安大队的见习警,懂什么叫解剖学吗?”

  “今天在天桥上出了点风头,就跑命案现场逞能?尸检可不是扔矿泉水瓶!”

  话说得难听。

  葛建平没当众驳苏晴,也没顺着徒弟去挤兑人。

  他提着箱子走到叶辰面前,往草地上一放,箱底砸出一声闷响。

  “苏队既然点了头,我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
  他盯着叶辰,“但规矩不能破。每动一下,说明目的。乱动一下,我立刻让你滚出警戒线。”

  叶辰没答话。

  他蹲下打开箱子。

  口罩、乳胶手套、鞋套。

  穿戴的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。

  检查封存编号,确认器械状态,每一个手势都像教科书上印的。

  大彪脸上那点不屑僵住了。

  他本以为这小子连手套正反都分不清,可刚才检查器械时那个拇指内扣的小动作,是常年上解剖台的人才会有的。

  大彪咽了口唾沫。

  叶辰走到担架旁。

  顶级法医解剖学经验接管了他的双手。

  “死者双手手腕内侧、颈部两侧、双肩背部,均有皮下出血和淤青。”

  他一边查,一边对着执法记录仪报数据。

  “淤青边缘不规则,伴指甲抓痕。”

  “生前遭遇控制与挣扎,非死后形成。”

  手掌轻轻按压死者的胸腹。

  “眼睑结膜有细小出血点。”

  “胸腹按压有阻力,肺部有膨胀感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排除死后单纯抛尸。”

  “杜春燕被推进水里的时候还活着。她是活活溺死的。”

  河岸边只剩风声。

  一名四队的老刑警把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吐掉了。

  这小子真懂。

  葛建平站在旁边,眼里的审视换了个成色。

  他刚要上前补充两句溺水特征。

  叶辰先一步指向死者的口鼻。

  “葛主任。”

  他的语气很平,“死者口鼻处残留的蕈样泡沫,刚才的初查记录里为什么没标注?”

  大彪火了。

  “你算老几?敢质疑我师傅的记录?”

  葛建平抬手把徒弟按了下去。

  他快步上前俯下身,顺着叶辰手指的方向看。

  鼻腔很深的地方,确实还挂着一点将破未破的白色泡沫。

  葛建平直起腰。

  “是我的疏漏。”

  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医,当着所有人的面朝一个见习警察低头。

  “刚才赶路过来,看得急,光线角度也不对,漏了。”

  他没恼,反倒像是找回了点什么。

  大彪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叶辰没接这茬,继续往下推。

  “微量泡沫,加上肺部体征和体表的抵抗伤。”

  “指向他杀溺亡。不是失足落水。”

  他站起来,指着旁边的河道。

  “这里水流平缓。”

  “缓流只改变了尸体被发现的位置。真正的入水点不在这儿。”

  大彪不服气地嘟囔:“河水冲了那么久,痕迹早没了吧?上哪找入水点去?”

  叶辰转过头。

  他没拿资历压人,只是指了指死者的手和脚。

  “大彪,拿本子记。”

  “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断裂,断端粗糙。”

  “鞋底花纹缝里有少量红褐色泥沙,跟这儿的黑泥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“外套左侧下摆挂着一根很细的绿色尼龙纤维。”

  他看着大彪。

  “泡了水,不等于证据都没了。”

  “关键是你知不知道该找什么。”

  大彪拿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脸上火辣辣的。

  这哪是协助,这是手把手教他一个正牌法医怎么勘现场。

  “记……记下了。”

 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。

  不到半小时,初步尸检做完了,衣物和证物按规范重新封存。

  叶辰脱下手套,退开一步。

  葛建平拿着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勘查记录,手指有点抖。

  “苏队。”

  他转过头,“叶辰的操作全程合规,所有判断都有法医病理学依据。”

  “这份初查报告,可以直接作为后续侦查的核心方向。”

  大彪站在旁边,一句装腔作势的话也不敢再说。

  他盯着器材箱里的测温器材,等叶辰的下一步指令。

  “时间呢?”

  苏晴问的是最要紧的那个问题。

  “别急。”

  叶辰从箱子里取出一根测温探头。

  “为什么要测中耳道?”

  大彪终于没忍住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法医学院教的明明是直肠测温最准。

  叶辰没抬头。

  “河水比热容大,尸表温度掉得快。”

 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河岸上传得很清楚。

  “照搬直肠测温公式,不做水温补偿,死亡时间的误差会被放大,往上翻好几个小时都有可能。”

  他指了指死者的耳朵。

  “中耳道相对封闭,受冷水浸泡的直接影响小。结合水温、气温,再拿尸体现象做双重校正,区间能压得更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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