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一天能睡三个钟头,就算好的。”

  关兰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卸了,声音里全是疲惫。

  “有时候整宿闭不上眼。可到了白天,还得跟没事人一样接待来访者。时间一长,连回住处都觉得是折腾,干脆就在这儿待着。”

  叶辰没来一句“我早看出来了”,替她下诊断。

  “这样多久了?对你白天的判断、体力,影响有多大?”

  关兰那点讥讽的口气慢慢收了,一个一个问题照实答。

  何小满坐在角落,看着她那张熬垮了的脸。

  原来刚才那股冷淡、拒人千里,不全是傲。

  大半是熬出来的。

  她又看了一圈这间讲究的诊室,没忍住。

  “关女士,你这诊所看着经营得挺好的,”她小声问,“干吗把自己逼成这样?连个好好睡觉的地方都不给自己留?”

  关兰低头看了看自己针织衫的袖口。

  没马上答。

  “真想知道的话,”她抬起头,“去查查‘关雅兰’这个名字。”

  叶辰眼神一凝。

  “你原来的名字?”

  “是。”

  叶辰看向何小满:“她同意了,查公开资料。”

  何小满掏出警务终端,输入“关雅兰”三个字。

 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老报道。

  她手指往下划,把报道里的信息跟关兰给的身份一条条对。

  十几年前,本地出过一场惨烈的家庭火灾。

  新闻标题写着:火灾无情,幼女关雅兰痛失双亲。

  何小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  她抬头,又看了一眼对面这个把情绪压得纹丝不动的女人。

  叶辰接过终端。

  同名的报道,不等于就是她的人生。

  “年龄,姓名。”他对着屏幕一项项核,“报道里这个关雅兰,确定是你本人?”

  “是我。”

  关兰的声音平得吓人。

  “着火那年我七岁。我爸妈都没活下来。”

  她停了停,像在挑词。

  “新闻上能看见的,只有那场火。”她看着叶辰,“看不见的是,我爸活着的时候,一直打我。”

  诊室里没人出声。

  谭爱莲一直坐在边上,手里还捏着擦眼泪的纸巾。

  刚才她还恨不得挠花这女人的脸,这会儿嘴唇动了动,一句话也接不上。

  关兰说得很平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
  只有提到那扇她小时候不敢靠近的家门时,眼睛从叶辰脸上挪开,看向了诊室灰白的墙。

  “那现在呢?”叶辰没被旧事绊住,“现在是什么难处?”

  关兰收回视线,叹了口气。

  “我刚才那副不差钱的样子,是装的。”

  “我身上,压着一百万的债。”

  这笔债怎么来的,该谁担,她没往下说。

  叶辰也没顺着这根线,去扯另一桩可能跟本案无关的事。

  他只把这件事记下了。

  这笔债,不能简单当成她自己乱花,更不能当成她惦记鲁威的钱。

  夏敏低头看着本子上那几条“谋财害命”的动机推测。

  拿笔一行行划掉,合上了。

  谭爱莲那只刚才还准备指着关兰的手,也收了回去。她低着头,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
  叶辰也没因为这段身世,就当场认定她是好人,或者她说什么都可信。

  “抱歉,让你提了本来不用提的事。”

  他为刚才的盘问道了歉。

  关兰低着头,把桌上被翻乱的资料一份份理齐。

  屋里的敌意,散了一些。

  往事说出来,她反倒比刚才更疲惫了。

  她把写着旧名的那页纸翻过去扣着,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叶辰。

  “现在知道了。还想问什么?”

  屋里的气松了一点,可她眼睛里的防备还在。

  叶辰没顺着那个名字,接着往伤口上撒盐。

  他看着她发抖的指尖,还有那片乌青的眼圈。

  “长期失眠,情绪一直往下掉,再加上你说的精力透支。”

  “这已经是需要认真评估的中度抑郁相关症状了。”

  关兰一愣。

  “懂这行,不代表自己就不会掉进去。”叶辰说,“我建议你找独立的、正规的机构做个评估。”

  他没在办案现场当起治疗师来,只是把风险摆在她面前。

  关兰背一挺。

  “我自己就是干这行的……”

  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

  叶辰看着她攥紧资料的手。

  “把过去掀开给人看,不是证明清白的法子。”

  “洗掉错误的指控,靠的是尸检,是事实。”

  他指了指桌上的记录本。

  “你愿不愿意谈过去,都不影响警方该怎么保护你的权利。”

  关兰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
  那双一直戒备着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

  这么多年,她一直拿冷漠和专业当壳,被人误会了,就把嗓门提得更高,去证明自己。

  可这个年轻警察告诉她:不用剖开伤口换清白,证据会替你说话。

  她没吭声。

  绷着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。

  攥着资料的手松开,把那沓纸平平整整地放回了桌上。

  诊室里那股剑拔弩张,散干净了。

  夏敏在一旁看着,手指在记录本的封皮上摩挲了两下。

 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叶队。”

  声音有点发紧,但她没躲。

  “我承认,我刚才先入为主了。”

  她看着叶辰,没给自己找补。

  “满墙的器具、看病的时间,再加上家属的指控,我脑子里先编好了一个完整的故事。”

 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。

  “然后,就只想在尸体上找能填进这个故事里的东西。”

  当着关兰和谭爱莲的面,叶辰没借机训人。

  “你最早该在哪儿停下,指出来。”

  就这一个要求。

  夏敏翻开那张颈部检验页,手指按在内部检查那一栏。

  “这儿。”

  她指着那行没有皮下出血的记录。

  “一看到没有皮下出血,我就该先把这个矛盾解释了,而不是先搁一边,硬去凑那个勒死的结论。”

  错在哪儿,她指得清清楚楚。

  叶辰点头。

  “推理可以大胆,但结论得允许被推翻。”

  “干刑警,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时看走眼。”

  他看着夏敏,也看着屋里其他人。

  “是为了保住自己认定的那个答案,把对不上的证据往边上塞。”

  夏敏重重点了下头。

  她把那页检验记录抽出来,放到了报告最上面。

  然后拿起那张背部损伤照片,走向关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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