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项,是她亲手参与记录的。

  当时脖子外侧的浅痕、墙上的皮带、鲁威来看病的时间,全都对得太齐了。

  少了皮下出血这一点,被她当成了回头再解释的小问题。

  现在,这个小问题被叶辰单独拎出来,一下就把结论掀了。

  何小满在旁边吸了口凉气。

  夏敏没装哑巴。

  她站直了。

  “没有皮下出血,不能拿来排除所有的勒颈死亡。”

  “但本案现有的证据,确实撑不住我刚才那个假设需要的损伤组合。”

  错了就是错了,她没藏着。

  叶辰点点头。

  “所以,不能说凶器找到了。”

  他拿起红笔,在物证清单上,把皮带旁边的“确定”两个字划掉,重新写上:待检物品。

  夏敏看着那道红杠,嘴唇抿了抿。

  叶辰翻开尸表检查的背部影像,把照片摊在桌上。

  “看这儿。”

  手指点在第五节脊椎对应的位置。

  那儿有一道六厘米左右的条状红印,夹在密密麻麻的旧鞭痕中间。

  乍一看,跟周围那些暗红色的印子混在一块儿,一点都不扎眼。

  “看它的长度、边缘,还有那一块的皮肤状态。”叶辰说,“跟旁边那些鞭痕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夏敏瞳孔一缩。

  她弯腰把照片拽到跟前,盯着那道红印。

  之前,她一直把这道印子当成那一堆鞭痕里的一条。

  谭爱莲凑过来瞄了一眼,一脸发懵。

  何小满眼睛也瞪大了,头皮一阵发麻。

  叶辰转头看看墙上那排鞭子。

  “你刚才认定的那几件,接触面是什么形状,画出来。”

  “不能因为都是长条,就说对得上。”

  夏敏抓过笔和白纸,量了墙上几条鞭子的宽度和边缘弧度,在纸上描出轮廓。

  纸往那张背部照片旁边一放。

  两个轮廓一摆。

  差别明摆着,想装看不见都难。

  何小满看着夏敏重新拿起比例尺。

  几分钟前,夏敏还一口咬定凶器就挂在这面墙上。

  现在,一把尺子,当场就把这话推翻了。

  叶辰直起身子。

  “不能只盯着勒颈。”

  “电击造成的损伤,也要纳入法医复核。”

  他指着照片上那道红印。

  “这道印子指向的东西,是电击棒。”

  电击棒?

  诊室里死一样的静。

  几个人齐刷刷扭头,盯着那张背部照片。

  谭爱莲捂住了嘴。

  一直靠墙不吭声的关兰,身子一僵,离开了墙,眼睛钉在桌上的照片上。

  所有人围着一条皮带吵了半天。

  死因这道题,头一回有了另一个解法。

  夏敏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
  她翻开自己做完的初检记录,一项项往下对。

  “我确认。”她抬起头,“这处伤必须单独复查,不能再算进旧鞭痕里。”

  “各项检验都要留着。”叶辰说,“电从哪儿进、怎么走,也得有证据撑着。光凭一道红印,下不了结论。”

  夏敏重重点头。

  叶辰怎么连电击伤的特征都这么门儿清,她没问。

  她拿起笔,把之前分错的类全划了,死因分析从头捋。

  叶辰拿过桌上的记录本,把“关兰用皮带失手勒死人后抛尸”那条推测,从结论里划掉了。

  “现有的材料,认定不了关兰是凶手。”

  谭爱莲站在边上,呆呆地看着托盘里那条黑皮带。

  皮带还是那条皮带。

  变的是它在这桩案子里的分量。

  关兰绷了半天的肩背,松下来一点。

  夏敏合上法医记录本,转过头。

  “关女士,死因要复查,可你仍然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。凌晨一点鲁威走了以后,你去了哪儿?”

  叶辰没拦,冲夏敏点了下头,让她问。

  关兰看着夏敏,不恼,也不慌。

  她抬手,指向诊室最里头那张黑床。

  “我昨晚没走,就睡这儿。”

  何小满一抬头。

  这间诊室装修讲究,一看就不便宜。

  可那张冷冰冰的黑床往那儿一摆,体面底下,露出来的是另一种窘迫。

  “一点以后你没离开诊室,谁能证明?”夏敏盯着她,“或者说,你怎么证明自己没出过这栋楼?”

  关兰拉过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,脸又冷了几分,没急着辩,一条条答。

  “我没有私家车。诊所刚起步,租的房子我也很少回。这间诊室,就是我平时过夜的地方。”

  何小满照着叶辰教的规矩,把这几句分开记成待核陈述。

  “没有车”三个字后面,她没顺手添一句“不可能搬运尸体”。

  夏敏也没被这个回答打发了。

  “没有私家车,不等于运不了。”她说,“租车、借车,别的交通工具,一样能把尸体挪走。”

  叶辰坐在一旁,点了点头。

  “有这个可能。”他转过脸看着夏敏,“可到现在为止,咱们手里有没有她搬运、借车或者转移尸体的实际证据?”

  夏敏一愣,摇头:“还没有。”

  “尸检已经把原来的死法推翻了。”叶辰说,“不能拿‘她做得到’,去补一个本来就缺着的作案过程。”

  夏敏把本子合上一半。

  怀疑还在,但那股往人脸上怼的劲儿,下去了。

  独居、没人作证,这两个人没拿这个直接当成她作案的证据。关兰听在耳朵里,脸上的防备松了一点。

  她坐直,把昨晚咨询结束以后的事,按时间顺序说完。

  “鲁威一点走的。我整理了一个来小时的记录。”她说得不紧不慢,“两点左右锁了门,就在那张床上休息。”

  说到“休息”,她抬手按了按额角,按得很用力。

  这一停,比前面哪一次都长。

  叶辰看在眼里。

  她眼下那片青黑,不是刚才被警察一吓才冒出来的,是熬了很久熬出来的。

  光凭一个按额角的动作,他没急着往什么病上靠。

  诊室多少钱、摆着什么,他也不问了。

  “你失眠多久了?”

  关兰猛地抬头。

  她嘴微微张着,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话要反问警察,全被这一句堵了回去。

  盯着叶辰看了好几秒,眼神里晃过一丝慌。

  然后垂下眼。

  “……很久了。”

  夏敏下意识扭头,看了一眼里面那张黑色真皮床。

  这张床,未必总在接待那些有隐疾的客人。

  更多的时候,躺在上面的,可能是一个半夜怎么也睡不着的治疗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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