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辰转过头,看着门外的何小满。

  “封院门。”

  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通知法医支援,无关的人全撤出去。”

  夏敏的手一直没放下。屋里所有工具都停着。

  精细工具很快递到了她手边,支援的法医也到了。

  水泥板底下的土,一点一点被剥开。

  夏敏拿着软头镊,手很轻。

  一具男童的遗体,露了出来。

  蜷成一团。

  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
 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  技术人员端着相机,按位置、覆盖关系、遗留物,一项一项拍照固定。

  没人开口猜这孩子叫什么。

  叶辰站在一旁。

  “邱少慧、邱少杰、邱少敏,三个孩子的资料,各建一份档,分开放。”

  “现场只挖出一个男孩,不能就此认定他是谁。下落不明的邱少敏,也不许写活,不许写死。”

  “是。”孙小北在本子上分开标好。

  夏敏跟支援法医一起,做完了现场的初步工作。

  检材和相关物品分别装袋,贴封条,送检。

  院子外,警戒线拉得笔直。

  几个围观的人举着手机,踮着脚往院子里拍。

  何小满大步过去,直接挡在镜头前。

  “退后。”

  她没提案子,声音也不高。

  “案子涉及未成年人,现场不许拍。谁传播能认出人的画面,谁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
  举手机的几个人愣了一下。

  一个中年男人看了看何小满那张脸,把手机默默揣回兜里。

  “走吧走吧,别拍了。”

  他扭头跟旁边的人说。

  院门口的议论声,慢慢低了下去。

  屋里,孙小北还在收尾。

  他蹲在床脚,拿手电照着,把补面四周怎么修的、怎么盖的,逐处记下来。

  “叶队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这些水泥边上凝固的程度不一样,不像是一回浇出来的。”

  他拿比例尺点着几处不同的接缝。

  叶辰过去看了一眼。

  “不同位置的样本,按要求分别留。”

  他对技术人员说。

  “做完整测绘,每一处边缘的厚度、材质,全部记下来。”

  “施工上的这点异常,先别往‘第二个死者’上解释。”

  这件看着费工夫的事,他单独写进了待复核的清单里。

  市局,专案组会议室。

  所有人都坐着,等夏敏把手里的报告放稳。

  夏敏推了推眼镜。

  “初步法医检查,没有充分证据支持当场暴力致死,或者单纯窒息。”

  “但长期严重营养缺乏的迹象,很集中。”

  吴国庆皱起眉。

  “营养缺乏?那就是饿死的?”

  “最终死因还得等病理和毒化。”

  夏敏打断了他。

  “完整报告出来之前,谁也不许先拿‘饿死’两个字往外说。”

  两天后,病理和毒化的正式报告到了。

  夏敏拿着报告,又进了会议室。

  “后续检验支持:长期严重饥饿,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。”

  她看着报告上的字。

  “胃内容物,只有纸屑,还有墙皮样的碎屑。”

  声音很平。

  “没检出任何正常食物。”

  念完这一条,她把材料合上了。那些解剖照片,没拿出来。

  会议室里,没人出声。

  何小满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杯。

  手在桌子底下抖,半天没去碰那个杯子。

  纸屑。墙皮。

  叶辰站到白板前,拿起板擦,把原来的调查方向全擦了。

  “问题改一改。”

  他拿起红笔,写下三行字。

  谁实际管着吃和住?

  谁能一直接触到孩子?

  人死以后,谁收拾的现场?

  叶辰转过身。

  “死因清楚了。可责任,得一环一环地证。”

  吴国庆站起来,把屋子的出入记录、取钱明细、孩子交接记录,一份份并排摆到桌上。

  一堆乱糟糟的材料,有了先后。

  “邱少慧的身份检材和学校资料,已经按程序拿去做亲缘核验了。”他说,“派出所还在找邱君越,正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地排。”

  叶辰拿起电话,拨了医院的专线。

  “邱少慧那边,照原来的方案护理。”

  “她弟弟可能已经不在了,这事绝对不能冷不丁告诉她。”

  “她该知道什么、什么时候知道,得由合适的照护人和心理专业人员一起定。”

  孙小北拿着一份痕检报告推门进来。

  “叶队,老宅里提的几处接触痕迹,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

  他把报告递给叶辰。

  “指纹、毛发,跟赵小小有关。有些东西,也能跟她的生活记录对上。”

  何小满抬起头。

  “那是亲妈啊!”

  话是这么喊,她还是伸手把那几页材料拿了过去,一页一页地看。

  叶辰看着报告。

  “记清楚:有痕迹,说明不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”

  “也不能因为她是妈,就先认定她没事,或者先认定她罪最大。”

  “一切看证据链。”

  对讲机响了,是外围布控组。

  “叶队,赵小小找着了。”

  “在城南一处临时住的地方。人木木的,没跑,也没问我们来干啥。”

  吴国庆按住对讲机。

  “核查的事,跟她说明了吗?”

  “按程序说了。”

  “她从头到尾没反应。就听见邱少杰这个名字的时候,抬了一下头。”

  叶辰听完。

  “接触的全过程,都记下来。”

  “先别引着她解释。人带回来。”

  亲缘鉴定和身份材料,进了最后一轮复核。

  夏敏把盖了公章的死因鉴定意见,放到了叶辰桌边。

  叶辰看看赵小小的接触痕迹报告,又看看那个男孩的资料。

  他没说结案。

  桌上的电话响了,他按下免提。

  是外围押解的人。

  “叶队,她说不用问了,她知道咱们为啥来。”

  叶辰合上报告。

  “让她自己先说,全程录。”

  押解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,亲缘鉴定的复核结果也送到了专案组。

  审讯室里,白炽灯嗞嗞地响。

  叶辰坐在桌前,手里是刚送来的加急报告。

  “身份复核做完了。”

  他把报告平放在金属挡板上,看着对面的女人。

  “老宅床底下那个男孩,DNA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是你儿子,邱少杰。死的时候,七岁。”

  赵小小坐在审讯椅上,低着头,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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