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,她身子一动没动。

  没抬头,没问孩子死得怎么样,也没问孩子现在搁在哪儿。

  “是我饿死的,你们抓我吧。”

  声音干巴巴的,平得像在念。

  何小满坐在记录席上,笔尖悬在纸上,停住了。

  准备好的一肚子话,全堵在了嗓子眼。她看着对面这个当妈的,一个字也接不上。

  人家主动认了,叶辰也没省一道程序。

  “姓名,年龄,籍贯。”

  他翻开笔录本,一项一项地问。身体怎么样、精神状态怎么样、话能不能说清楚,全都问到了。

  “你有申请回避的权利。跟本案无关的问题,你有权拒绝回答。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,可以依法从宽处理。”

  现场那些照片,他没让人拿出来刺激她;“当妈的”这几个字,他一句没提。

  她肯不肯认,跟她说的是不是真的、细节全不全,是两码事,得分开查。

  赵小小开始说。

  “上个月初,我把他送进的老宅。”

  她低着头,说得不快不慢。

  “我有大门钥匙。我把他关在里屋,锁了门。后来我把地上的脚印擦了,垃圾都带走了。”

  她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怕人发现,我把靠墙那张旧木床挪了挪,挡住地上那块。”

  吴国庆坐在旁听席上,拿着现场勘查材料,一项一项对。

  时间点,怎么进的屋,怎么遮掩的,连床挪过、灰没对上这种细节,全对得上。

  对上的越来越多。

  吴国庆抬起头,冲叶辰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  在他看来,这份口供够扎实了,至少能先把主要事实钉住,省得她回头翻供,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又合上。

  她的接触痕迹、东西是从哪儿来的、老宅周边的进出记录,跟她的话一块一块拼上了。

  从头到尾,赵小小一次都没提吴美丽。

  没往那个中间人身上推一点,全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
  何小满一边飞快地记,一边咬着牙。

  她打心底里膈应这个女人。可眼下这些材料,确实全指着赵小小。

  “停一下。”

  叶辰敲了敲桌面,转头看何小满。

  “笔录上的东西,分开标。”

  “能证明她接触过现场的,底下划单线。能证明她干了致死那件事的,划双线。”

  “不许混着写。碰过现场,不等于杀了人。”

  何小满吸了口气,换了颜色的笔,把两类供述分开标了出来。

  审讯接着往下走。

  赵小小说话的节奏,很怪。

  一段话说完,她就停。

  每回都停在差不多的地方。

  然后低着头,等着。非要何小满问一句“然后呢”“接着干了啥”,她才往下接。

  叶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
  这种跟背书似的停顿,他没当场点破。

  他留意到,赵小小对时间线、屋里东西怎么摆,熟得很。

  可有一段,她一个字没提:孩子两年前就交出去了,上个月,这个男孩是怎么又回到她手上的。

  “你把他关在屋里的时候,听见什么声音了?”

  叶辰冷不丁插了一句。

  赵小小一愣。

  “没……没听见啥。”

  “屋里是什么味儿?光线有多暗?”

  赵小小十根手指绞在了一起。

  “我不记得了,没注意这些。”

  大面上的事,她门儿清。可一问到具体那一刻,她就往回缩。

  像个把台词背熟了的人,词一句不差,可那间屋子,她好像一步都没踏进去过。

  叶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,推过去,又递了支笔。

  “你当时看见的屋里什么样,画下来。”

  不给现场照片,不标东南西北。

  赵小小拿起笔,盯着白纸,下笔很小心。

  笔尖在纸上慢慢挪。房门在哪儿,靠墙的旧木床,旁边那个破柜子。

  大体位置,差不多是对的。

  最后一笔落下,她马上抬起头,看着何小满和叶辰。

  那眼神,不是交代完了松了口气。

  是急着要个准话。

  跟交了卷等老师判对错,一个样。

  何小满看着那张图,翻开手边的银行流水。

  “你既然把他关在那儿饿死了。”

  她压着火。

  “那为什么还一个月一个月地往那个户里打钱?”

  赵小小缩了一下。

  “那是给另外两个孩子的生活费。”

  “她们现在在哪儿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前后对不上。

  叶辰没说邱少慧已经救出来了。

  “你不知道她们在哪儿。”

  他身子往前倾。

  “那是谁跟你保证,只要交钱,孩子就没事?”

  赵小小把嘴闭紧了。

  “交钱的日子谁定的?交多少谁定的?”

  叶辰一句接一句。

  钱是怎么被人攥在手里的,这条线要紧,不能让她这套到处是窟窿的认罪给盖过去。

  吴国庆中途出去过一趟,这会儿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通讯和资金比对报告,又进来了。

  “叶队。”

  报告放到桌上。

  “查实了。赵小小一直见不着孩子,可钱一次都没断过。”

  他指着上面的折线图。

  “这几个月,有几回钱数明显变了。变的那几天,跟吴美丽给她打电话的次数,正好对得上。”

  吴国庆看着赵小小,满脸嫌恶。

  能狠心把亲儿子饿死的人,几个月来却老老实实交着勒索的钱。

  叶辰扫了一眼报告。

  “原始转账和通话记录,接着固定。”

  他没顺着吴国庆的情绪走。

  “别凭这个,就说赵小小是受害人。”

  “被人操控,跟自己参与了犯罪,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不能拿一件去替另一件下结论。”

  吴国庆压下火,把报告留在桌上,转身回了隔壁监控室。

  钱,吴美丽。这些话一句句钻进赵小小耳朵里,她的呼吸急了起来。

  “警官,我说完了。”

  她伸出手,使劲敲了敲金属挡板。

  “让我签字吧。”

  “我认罪,全是我干的。你们赶紧把材料弄好,把我带走吧!”

  她竟然开始催了。

  叶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拿起笔录,轻轻推了回去。

  “不急。”

  “还有几个生活上的细节,你得补全。”

  赵小小变了脸色。

  审到现在,她头一回明摆着慌了。

  “我都说了!该交代的我全交代了!”

  她压着嗓子,话有点乱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认罪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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