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堂哥”“不惊动家长”,这几个字落进耳朵,郝丹绷着的肩膀塌下来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去姜家的路不远。

  两人沿着长满青苔的巷子往前走。叶辰双手插在口袋里,没提命案,没提陶秀莲的死状,一个敏感字都没碰。

  “你平时去过姜鸿宇家吗?”

  他问得像个真正的兄长,随口闲聊。

  “去过两次,一块儿写作业。”郝丹小声说。

  “他爸管得严吗?”

  “姜叔叔挺宽松的,不怎么管他。”

  郝丹想了想。

  “他知道我们俩走得近,也没反对过。”

  说到这儿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  “但是……”

  她咬了咬嘴唇。

  “上次学校开家长会,我妈也去了。”

  “我看到姜叔叔站在走廊里,盯着我妈看了很久。”

  郝丹抬起头。

  “他那个眼神,特别吓人。”

  “就像是……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。”

  叶辰的脚步没停。

  “厌恶?”他问得不动声色,“因为什么?”

  郝丹低下头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“我觉得,姜叔叔可能是看不起我妈。”

  “我妈在镇上‘夜色’酒吧当保洁,干的都是伺候人的脏活。”

  她吸了口气,眼圈又红了。

  “姜鸿宇偷偷跟我说过,他爸有洁癖。”

  “他爸在家里提过那些在夜场上班的女人,用的就是三个字——不干净。”

  不干净。

  这三个字很扎耳朵。

  叶辰听着,没有顺着往下引,没把这种厌恶往杀母的动机上带。

  更没告诉她,她母亲的心脏已经被那个有洁癖的男人挖走了。

  他只是把这几句原话记住。

  什么场合,什么人在场,用的什么词。

  这些东西以后要拿去核验姜岩那套道德洁癖,一个字都不能记岔。

  姜家住在镇东一栋老式家属楼里。三楼,防盗门关得严实。

  叶辰抬手敲门。

  “来了!”

  屋里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。

  门拉开,姜鸿宇穿着印花短袖站在门后。

  看到郝丹,他愣了。

  再往旁边一看,是个身板笔挺的陌生男人。

  姜鸿宇的手脚一下子没地方放了。

  “郝……郝丹,你怎么来了?”

  叶辰没给他琢磨的工夫。

  上前半步挡在郝丹身前,眉头一皱,摆出长辈那副脸。

  “我是郝丹的堂哥。”

  他盯着姜鸿宇的眼睛。

  “听说你们俩最近在学校里,走得挺近?”

  这一句下去,姜鸿宇的脸涨得通红,防线当场就塌了。

  早恋被女方家里人堵上门——少年满脑子只剩这一件事,哪还顾得上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谁。

  “堂……堂哥好。”

  他手忙脚乱地让开门。

  “快、快请进。”

  叶辰迈进玄关,却没往客厅走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
  “刚才走小路,鞋底沾了泥。”

  “有拖鞋吗?我换一双,别踩脏了你家地板。”

  “不用不用,堂哥你直接进,我家不讲究这个。”姜鸿宇赶紧摆手。

  “还是换上吧。”

  语气还是温和的,可听着让人没法拒绝。

  姜鸿宇拗不过,转身拉开旁边那个半旧的木头鞋柜。

  柜门开的那一下,叶辰的目光扫了进去。

  顶级洞察力无声开启。

  鞋柜底层码着几双鞋。

  一双半旧的男式皮鞋,一双灰色慢跑鞋,鞋舌上印的码数都是四十。

  最左边那双黑色球鞋是个例外。

  四十三码。

  侧面有波浪形防滑纹。

  右脚后跟外侧磨偏了一大块。

  款式、纹路、磨损的位置,和出租屋里那串两百三十斤的血脚印照片,对得上。

  叶辰弯腰,从鞋柜上层拿了双客用拖鞋换上。

  “这双黑球鞋挺酷啊。”

  他说得随意。

  “现在高中生都爱穿这种复古款了?”

  姜鸿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
  “嗨,那不是我的。”

  他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
  “我爸前阵子买的,非说穿着舒服,让我试试。”

  “我穿过两回,这鞋楦子窄,我脚面宽,勒得慌,就一直扔那儿吃灰。”

  姜鸿宇撇了撇嘴。

  “我爸下楼倒垃圾什么的,偶尔拿去穿。”

  来源清楚了。

  柜子里其余的鞋都是四十码。

  这一双,大了整整三码。

  没人会给自己买大三码的鞋。除非他压根就不打算好好穿。

  两百三十斤的壮汉,脚长正好卡在四十三码。

  姜岩背着陶秀莲的尸体在那间出租屋里走一趟,地上留下的就该是这么一串脚印。

  姜鸿宇见他一直盯着鞋看,想在这个“未来大舅哥”面前表现表现,脑子一热,弯腰把鞋拎了出来。

  “堂哥,你要是觉得这鞋还行,干脆送你得了。”

  他递得很大方。

  “反正我穿着挤脚,我爸也有别的鞋。放着也是浪费。”

  关键物证送到了眼前。

  叶辰摆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这怎么好意思。旧鞋子拿来送人,不合适。”

  “有什么不合适的!”

  姜鸿宇反倒更急,生怕堂哥觉得自己小气,转身就往阳台跑。

  “你等会儿啊,我找个盒子给你装起来!”

  不到半分钟,他抱着个旧鞋盒跑回来,把那双黑球鞋硬塞了进去。

  “堂哥,你必须拿着,不然就是看不起我!”

  鞋盒直接怼进叶辰怀里。

  叶辰低头看了看,叹了口气。

  “行吧,那我就收下了。”

  物证到手,合法。

 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强迫,是嫌疑人的儿子自己塞过来的。

  这个来源,在法庭上挑不出毛病。

  “我去洗个手。”

  叶辰抱着鞋盒,扫了一眼客厅的格局。

  “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”姜鸿宇热情地指路。

  走廊里有一间房门没关严。

  路过的时候,叶辰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
  那是姜岩的书房。

  门缝不到十厘米。

  但对一个拥有顶级动态人眼观察经验的人来说,够了。

  靠墙的实木书架塞满了书。

 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两本。

  《宗教审判》。

  《罪与惩罚》。

  书名摆在那儿,像是给凶手那套替天行道的心理做的注脚。

  视线再往下。

  书架最下层的侧板上有一道拼接缝,周围的木纹错了位。

  能活动的暗格。

  书桌后面的墙角阴影里,蹲着一只小型保险箱,带机械密码盘。

  疑点全露在外面了。

  叶辰没有推门,也没有动屋里的任何一件私人物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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