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王解除圈禁,并被赐婚贾家嫡女一事,很快便传遍朝野。

  与此同时,神机营主将蒋子宁上表辞去主将一职。

  这事却办得极为低调,兵部火速批复,未在朝堂上激起多大水花。

  市井茶馆里,风向变了。

  有人觉得太上皇体恤皇孙,虽罚了俸禄,却配了位品貌俱佳的国公府嫡女,算是天恩浩荡。

  也有明眼人看出门道。

  认为贾家女被指给越王做正妃,那不是下嫁,那是高攀。

  贾珍造谣生事,贾家非但未受重罚,反倒高攀了天家,这对越王极度不公。

  不过,先前那股同情越王、为之推波助澜的声浪,已然尽数偃旗息鼓。

  这等说法并未成为主流。

  哐啷——

  哗啦——

  吴王府内,碎瓷片铺了一地。

  朱靖昭将多宝阁上的定窑花瓶砸了个粉碎,赤红着眼把伺候的太监全踹了出去。

  贾珍一事,他可是费尽心思煽风点火了的。

  本指望太上皇能将老四彻底圈禁废掉。

  谁料非但没能如愿,反倒让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,被赐婚给了老四。

  更可恨的是,如今士林与市井间对太上皇的风评反倒渐渐好转。

  可他苛待幼弟、行事放浪的名声,却愈发不堪。

  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!

  ……

  荣国府,贾母小院,荣庆堂。

  贾元春既已钦定为越王正妃,便卸去宫中女史一职,荣归贾府,筹备婚嫁诸事。

  贾府上下不敢有半点怠慢。

  贾母领着王夫人、邢夫人、王熙凤、李纨,以及东府的尤氏等一众有头脸的女眷,早早候在正堂迎接。

  如今的元春,身份已截然不同。

  虽说薛宝钗也被赐婚越王,但那只是侧妃。

  元春这可是铁板钉钉的亲王正妃,将来要授金册金宝,享超品诰命荣宠。

  论身份尊贵,便是贾母这个一品诰命的国公遗孀,见了面也得屈膝行礼。

  一番隆重见礼后,众人按主次落座。

  贾母握着元春的手,富态的面庞上难得露出几分欣慰笑意,嗓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宽心:

  “好孩子,总算熬出头了。”

  她这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,深知在这深宫大内、勋贵簪缨的圈子里,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。

  元春这孩子,在宫里苦熬五年,从十三岁的少女熬成十八岁的大姑娘。

  眼看着前路渺茫,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
  王夫人捻着佛珠,脸上堆着笑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。

  自打薛宝钗被指给越王做侧妃,她原以为元春入宫为贾府谋出路的指望要落空。

  没成想峰回路转,竟成了越王正妃。

  这下既化解了贾珍惹下的大祸,亦是女儿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前程。

  “可不是。老太太您是不知道,我这些日子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”

  王夫人伸手拍了拍元春的手背,语气里满是慰藉,

  “你能有今日,也是祖宗积德、菩萨保佑。往后在王府里,好生伺候王爷,别让人挑了礼儿。”

  王熙凤绞着帕子,咯咯笑着接话:

  “大姑奶奶这福气,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,往后咱们也跟着沾光!”

  她是知道舅舅王子腾一心想要和天家结亲的。

  大姑娘走出这一步,今后贾王两家的富贵可真的是烈火烹油了。

  邢夫人坐在稍后的位置,面上也挂着笑,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。

  她心里酸得很。

  凭什么好事都落在二房头上?

  元春这般争气,反观自己这边。

  迎春那丫头木讷呆板,连个能拿得出手的女儿都没有。

  尤氏端着茶盏,面上带笑,垂下的眼尾却透出几分复杂。

  那位殿下,竟要做贾家的女婿了……

  元春安坐圈椅之上,听着周遭一片恭维,鹅蛋面上不见几分喜色。

  她是曾亲眼见识过大明顶层,那几位天家人物之间交锋博弈的。

  自己引以为豪的五年宫中历练,和那几位之间的交手相比。

  就和过家家一样。

  说实话,若无老太妃提点,许多关节她连门道都看不透彻。

  一想到往后再无老太妃照拂,要独自面对那位心思深沉、算无遗策的殿下。

  心中只觉惴惴不安。

  她抽出手,轻轻理了理月白宫装的袖口:

  “老太太,太太。这一步虽是成了,但这般强按着牛头饮水,今后如何,还未可知。”

  这话一出,堂内的气氛骤然一滞。

 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她当然明白女儿话里的意思。

  虽说世家大族联姻,向来看重利益交换,儿女私情得放在后面。

  可这般强行赐婚,全靠大明宫压着,早就失了联姻的本意。

  如今看在太上皇和老太妃的面子上,天家自然不会苛待。

  可一旦那两位百年之后,贾家是否会面临清算,谁也摸不准。

  王夫人停下拨弄佛珠的手,倾过身子:

  “大姑娘,既已成定局,你嫁过去务必多顺着殿下,把关系处好。”

  元春脑中闪过朱靖泽那道挺拔肃然的身影,微不可察地颔首。

  只是脸色却未见缓和。

  堂内沉默了片刻。

  王夫人见女儿面上仍有忧色,忙问道:

  “大姑娘,你还有什么心事?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,慢慢磨合便是了。”

  在她想来,凭女儿的才貌品行,不说能让王爷一见倾心,起码不会把关系搞得太僵。

  其余几人也一齐望向元春。

  元春却没接这茬,神色变得有些凝重。

  她看向贾母和母亲,声音压低了些。

  “老太太,太太,你们可曾想过?这场风波原是咱们贾家引出来的,到了最后,我贾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,我反倒被赐婚越王。”

 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。

  是啊,贾珍流言污蔑亲王,闹到三法司会审,结果就是去刑部大堂走了个过场,啥事没有。

  大姑娘不但没受牵连,还攀上高枝,成了亲王正妃。

  怎么看都是贾家赚了。

  邢夫人皱了皱眉: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
  她觉得元春有些瞎操心,什么事都是想得太多。

  真是搞不懂,好好的喜事为何非得往坏处琢磨。

  贾母却神色一凛。

  “大丫头,你接着说。”

  邢夫人见老太太又是当众驳她,心底暗自恼恨,却不敢吱声。

  元春继续道:“老太太,并不是没有付出代价,而是有人替我贾家付出了代价。”

  这话一出,王熙凤手里剥松子的动作停了。

  贾母微一沉吟,面色骤变,声音发紧:“你是说,太上皇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不自觉顿住,心扑通扑通跳。

  她当了几十年的国公府的家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

  可这三个字牵扯到的分量,还是让她一时接不上话。

  其他几人听到“太上皇”三个字,也各自变了脸色。

  元春面色凝重地点头。

  “太上皇为安抚整个勋贵集团,不得不死保珍大哥。”

  “又把我指给越王,为此失去了神机营的控制权,威信也受到了一些影响!”

  她顿了顿,扫过堂中众人的脸,一字一句道:

  “我贾家为此,耗去了在大明宫所有的情分。”

  王熙凤手里那颗松子掉在桌上,却没心思去捡了。

  其他几女也都是呆立当场,脸色煞白。

  让天家替臣子收拾烂摊子,还搭上了一营至关重要的京畿兵权。

  付出如此巨大代价,那当臣子的还能有好?

  贾母的手搭在膝上,指头攥着佛珠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  活了七十多年,经历了多少天家的翻云覆雨,她太清楚了。

  圣恩这东西,有的时候比纸还薄。

  用完了就是用完了。

  不会因为你家祖上立了多少功劳,就永远欠你。

  邢夫人这回也听明白了,早没了方才的不以为然,双手攥着椅子扶手,声音都岔了:

  “那岂不是我们家本就在太极宫那里不讨好,如今又得罪了大明宫?”

  在她想来,被两边的皇帝嫌弃,家族岂不是已经走上绝路?

  元春摇头:“有老太妃在,我贾家暂且不会有什么大碍。至于若是老太妃……”

  话到此处,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  但也不用说。

  老太妃年事已高,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到底还能有多少日子,谁又能说得准。

  众人脸上都浮起惊惧之色。

  堂内安静了好一阵,连丫鬟们倒茶走动的声息都没了。

  王夫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拨弄佛珠的手还在抖。

  她沉默许久,才开口,嗓音干涩:“也只有越王殿下了。往后咱们这一大家子的生死荣辱,怕是都在他一念之间。”

  忽然又想起什么,叹了口气:

  “可惜探春那丫头年纪太小,不然跟过去做个陪嫁的媵,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
  世家大族联姻,向来有嫡女出嫁、庶女陪嫁的规矩。

  这风气从上古媵妾制延续至今,为的就是让姐妹二人在深宅大院里有个帮衬,也好固宠。

  以探春的聪慧伶俐,若不是年纪太小才十一岁,正是最合适的陪嫁人选。

  王夫人又想了想,握着元春的手道:

  “我身边倒是有几个得力的丫头,金钏儿、玉钏儿、彩云、彩霞,都是调教得妥帖、信得过的。你一并带进王府吧。”

  元春没有推辞,点头应下。

  一入侯门深似海,何况是亲王府邸。

  只要进了那扇门,身边的人皆不能全信。

  多带几个自己人,总归多几分底气。

  何况,陪嫁丫鬟本就是世家给自家小姐的底气。

  主位上的贾母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口:“大丫头,我屋里也有一个丫头,样貌在府里的丫头中算是拔尖的,你也一并带去吧。”

  元春微讶。

  老太太平日里可是最重相貌。

  府里的少爷姑娘,模样出众的便疼爱有加,相貌平平的便懒得多看。

  能让她说出拔尖二字,定是极出挑的。

  她欠身谢过老太太。

  元春从不是寻常女子那般,非要独占男子恩宠的痴心妄想。

  像王熙凤那般防贼似的盯着贾琏,连通房平儿都不让碰一下手指头,她心底只觉可笑。

  她心里非常清楚,极出众的美貌女子,放在关键时刻,有时候能收到奇效。

  对此,她并不排斥。

  荣庆堂里的气氛稍稍松缓了些。

  王熙凤有意活络气氛,笑着捡了些京中新鲜热闹的趣事来说,句句诙谐、插科打诨。

  不多时,堂内便又有了笑语声,氛围轻快了不少。

  偏偏此时,外头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传来。

  一个丫鬟神色慌张地奔进院来,被鸳鸯拦下引着入了正堂。

  尤氏定睛一看,来人竟是自己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大丫鬟银蝶。

  当即诧异开口:“银蝶?你怎的跑这来了?”

  满屋子女眷的目光齐齐望了过去。

  银蝶脸色煞白,声音发颤又急促:

  “奶奶,出大事了!老爷今日出门上街,方才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场带走了,只让老爷的常随回来传话,说是老爷当街调戏良家女子!”

  这话如平地惊雷,满堂女眷瞬间大惊失色。

  贾母气得浑身发颤,抬手重重拍着身侧的软枕,怒目看向尤氏,声色沉厉:

  “这个孽障!我明明嘱咐过,让他闭门在家思过,安分守己,怎的又敢私自上街,闯出这般祸事!”

  尤氏本就心性绵软,此刻早已吓得俏脸惨白,慌忙起身回话,语声慌乱无力:

  “回老太太,他听闻平原侯蒋子宁身子抱恙,辞了神机营主将的官职,一时心热要去探望。儿媳百般拦阻却劝不住。”

  一旁的邢夫人满脸愠怒,沉声喝道:

  “五城兵马司好大的胆子!竟敢不分青红皂白,拿我们贾府的主子!”

  周遭几位女也纷纷蹙眉,心底觉得此事透着蹊跷。

  贾珍素来好色顽劣是真,却断不会鲁莽到当街调戏寻常百姓女子。

  何况自古刑不上大夫。

  贾府乃世代簪缨之家。

  五城兵马司一向趋炎附势、谨小慎微,寻常断不敢随意拿问贾府主子。

  满屋人或惊疑、或愤懑、或议论。

  唯独贾元春默然不语。

  她素来留心朝堂人事更迭。

  想到五城兵马司归巡城御史节制,而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恰是苏弘谨。

  她清丽的面庞已然褪尽血色,双唇紧抿,眸光沉沉望向皇城正北。

  那正是越王府的方位。

  这便是强行赐婚留下的后遗症?

  你这,是给我的下马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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