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敬殿内的气氛静了片刻。

  延景帝望着眼前的儿子。

  前些日子,裴世安将这个密匣呈递上来时,他着实有些讶异。

  这密匣是他特赐给这个儿子,非关乎极其紧要之事,绝不会轻易动用。

  他本以为儿子被圈禁在王府,这密匣里装的该是求援、诉苦,亦或是应对大明宫的脱身之策。

  可拆了火漆印戳,才见秘折所言,竟是力主留住这支泰西使团。

  且字里行间语气极强硬:

  万万不可放使团北投清廷,即便动武,亦在所不惜。

  他心底暗自惊诧,何至于此呢?

  出于对这四子的绝对信任,他不顾满朝文武的惊疑,还是强行将这支使团 “挽留” 了下来。

  倘若儿子拿不出站得住脚的缘由,这般行事,于他自身声望损伤亦不小。

  朱靖泽心里也有些无奈。

  还真不太好解释。

  在前世的历史里,满清可不是只占半壁江山。

  那时候他们没有外来的军事压力,要提防的只有内部汉人的思想。

  所以直接把这些划时代的技术封存起来。

  但这个时空不一样,清廷各方都要面对外部的挑战。

  在内忧外患一起压上来的情况下,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先解决外患,主动学习这些先进的技术。

  所以他打定主意,就算毁掉这支使团,也绝不能让满清拿到,转头用来威胁大明。

  只是面对父皇的发问,朱靖泽不能说得太透。

  不然定会被怀疑,一个长在深宫、刚刚成年的皇子,怎么会知晓这些秘事。

  “父皇您也知道,儿臣这些年读了不少杂书。”

  朱靖泽斟酌着措辞,

  “其中便有些泰西传教士编撰的见闻录。”

  “那些书里记载,泰西诸国虽地处偏远,但在某些奇巧器物上,颇有些益于我大明的物件。”

  “哦?”

  延景帝不置可否,示意他继续说。

  朱靖泽抬手,指了指御案上那副玳瑁镶边的花镜。

  “就如父皇批阅奏章时所用的这副花镜,能让视线清明;”

  “又如钦天监用来校准时辰的自鸣钟,十二个时辰分毫不差。”

  “这些皆是泰西传来的物件。”

  延景帝顺着他的手指扫过那副花镜,面色不变。

  无论是老花镜,还是自鸣钟,在宫里都算不得什么稀罕物。

  这终究还在奇技淫巧的范畴。

  他不认为就凭这些,能让儿子动用密匣、如此郑重其事。

  朱靖泽把父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尽收眼底。

  他心里清楚,必须切中对方最关心的痛点,才能让这位以务实著称的帝王真正重视起来。

  他略一沉吟,话锋一转:

  “父皇,若只是赏玩之物,儿臣绝不敢惊扰圣听。”

  “儿臣真正看重的,是他们能解大明眼下的燃眉之急。”

  他略一顿,吐出了天子眼下最看重的四个字:

  “鼓铸银元。”

  果然。

  延景帝面色一正。

  银元关乎钱法改革的成败,关乎国库充盈与否,关乎他手里能有多少可支配的真金白银。

  这自然不是那些奇技淫巧能相提并论的。

  他坐直了身子。

  “你继续说。”

  朱靖泽深吸一口气:“父皇想必知晓,眼下银作局那边,正在试行用水力驱动冲压机鼓铸银元。”

  “只是水力的输出终究有限,铸制银元的速度太慢。”

  “这般算下来,成本竟比鼓铸铜钱还要高出许多。”

  延景帝微微颔首,面色严肃。

  这些他自然清楚。

  裴世安每日都会将银作局的进度禀报上来,那些技艺难题他虽不懂其中门道,却知道进展不顺。

  这也是他希望老四尽快解除禁足、亲自主持铸币大局的原因之一。

  银元若是质量和产量都跟不上,那钱法改革便只是画饼充饥罢了。

  “那泰西使团,与此事有何干系?”

  延景帝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兴致。

  “水车动力已然到了瓶颈,很难在短时间内再有大幅精进。”

  朱靖泽条理分明地陈述,“但儿臣在游记中看到,泰西有一种名为‘蒸汽机’的器械。”

  “此物以石炭烧水,借水汽膨胀之巨力推动机械。”

  “只要石炭不断,其力道更是绵绵不绝。”

  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

  “若能将此物引入银作局,替代水车驱动冲压机。”

  “不仅鼓铸银元的质量能做到分毫不差,产量更是能翻上数十倍不止!”

  为了增加说服力,朱靖泽又补充道:

  “父皇可知,如今在南洋乃至我大明东南沿海流通的佛郎机‘鹰洋’,成色极佳,花纹精美,深受沿海百姓追捧。”

  “那便是他们用这等机械鼓铸出来的。”

  临敬殿内安静下来。

  延景帝眼里原本的漫不经心褪得干净。

  他缓缓站起身,绕过宽大的书案,在殿内踱了几步。

  说实话,儿子所言还是太过玄奇,实难取信于人。

  可他信自己这个儿子!

  也难怪素来行事沉稳有度的儿子,会这般急迫动用密匣传书了。

  若真如老四所言,仅此大幅加强铸币一项,便怎么重视都不为过了!

  延景帝在御案前站定,眼里微微闪烁着精光:“若如此,则此事事关重大。”

  顿了顿,他果断道:

  “朕这便下旨,着你以皇室代表的身份,全权负责与泰西使团的接触。”

  此事太上皇那边是不在意的,倒是可以直接下旨。

  他抬手招来夏守忠,吩咐道:“传旨新任鸿胪寺卿乔人杰,着其全力配合越王办理此事。”

  “儿臣遵旨。”

  朱靖泽躬身领命。

  心中暗叹帝王行事果决,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,亦让他倍感沉重。

  而今父皇既下旨意,令他全权处置,马戛尔尼使团便等于落入他掌控之中。

  那些代表着华夏工业革命曙光的技艺与人才,方才有留在大明的机会。

  况且海上外患日渐紧迫,这份与欧罗巴诸国交涉的差使,权柄只会愈发厚重。

  只需想想前世晚清总理各国事务大臣,也就是俗称的总理大臣手中权势,便知分量。

  朱靖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,直起身子便道:

  “事不宜迟,那使团入京已有些时日,儿臣打算下午便去见一见那些西洋人。”

  延景帝满意地点头。

  他最欣赏儿子这般雷厉风行、不瞻前顾后的做派。

  朱靖泽正要转身告退。

  “泽儿。”

  延景帝忽然出声叫住了他。

  朱靖泽停住脚步,抬眼望去。

  延景帝双手扶着椅背,没有坐下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  他语调放得很平缓,听不出什么情绪:

  “关于贾女史赐婚于你一事,大婚之日,恐怕不会太远了。”

  朱靖泽身子微微一僵。

  他自然明白父皇这话的意思。

  贾元春不同于薛宝钗。

  薛宝钗才十四岁,按礼制怎么也得一年后,等到及笄才能入府。

  可贾元春年已十八,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龄了。

  更要紧的是,太上皇和甄太妃显然不想夜长梦多。

  他们迫切地想要用这桩婚事,去安抚那些惶惶不安的勋贵,给京营那帮武将吃颗定心丸。

  婚期定然不会拖得太久。

  “儿臣明白。”

  朱靖泽垂下眼帘,恭敬回话。

  本来娶勋贵嫡女为正妃,并不符合他和延景帝的利益。

  可这桩婚事,本质是拿联姻换一部分京畿兵权。

  而且这般一来,那胆敢构陷亲王的贾珍,定然无法伏法。

  念及此处,延景帝心中对儿子生出几分疼惜。

  这孩子方才成年,大明宫便接连硬塞给他两桩婚事。

  头一桩薛氏女,直接替自己避开了与贾家联姻的顾虑。

  第二桩贾家那个女史,更是助自己拿到了一部分京畿兵权。

  登基这四年,延景帝从未对任何人有过愧疚之心。

  唯独这一回,心底对这儿子竟生出一丝亏欠感。

  倒不单是看重儿子才干出众,更难得的是这份纯孝。

  只觉自己高居帝位,本就是孤家寡人。

  如今能有这么个孩子体恤于心,这帝王的孤寂,倒也淡了几分。

  略一思索,延景帝沉吟开口:

  “此事你不必太过挂怀,先将人迎入府中,往后再慢慢计较。”

  朱靖泽闻言心头一凛。

  父皇这话听着没头没尾,他却品出了其中藏着的一丝寒意。

  父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

  先把贾元春娶入府中安置,等太上皇、甄太妃离世,再铲除尾大不掉的勋贵势力,到时候……

  他想起原著,太上皇与老太妃一过世,贾元春、王子腾就莫名其妙的死了。

  这一切,真的都是巧合吗?

  一念及此,不由得心底生寒。

  不过对于他本人来说,父皇这话算是掏心窝子了。

  朱靖泽深深吸了口气,朝着延景帝重重叩首:“儿臣明白。”

  转身退了出去。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诸位义父:

  有义父认为元春前期和朱四儿算是对头,忽然赐婚还是有些膈应,甚至因此而弃书。

  小布是完全理解的。

  感觉就像忽然硬塞给一个总是唱反调的女人,做女朋友一样,确实难受。

  这里稍作解释:

  元春在这本书中被刻画为一个偏政治思维的女角色,她考虑问题多是从家族利益出发。

  前期和朱四儿是对立阵营,因此,就有对立的成分在内。

  不过,后来她看出朱四儿才是最有希望的那个,就改变了想法。

  一心想入越王府做正妃,就是想依附朱四儿,自然也会改变对立的想法。

  其实小布也知道忽然转变,读者会感觉不适应。

  因此,前期在这个人物上做过一些铺垫。

  细心的义父能看出,元春在前期和主角的接触中,已经从最开始的欣赏,有了那么一丝情愫。

  但是,以元春相对隐忍的性格,表现的很隐晦,诸位义父可能没有注意到。

  这是能排进本书前三的女主,小布一定努力刻画。

  争取让她做到有血有肉。

  下面作者说中,小布放了一些前面章节的截图,里面能看出元春对朱四儿并非毫无感觉。

  有兴趣可以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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