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供:偏房出门中刀,爬行求救。

  四列逐一对比,所有对不上的地方,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
  破绽百出。

  陈望抬起头,看向白板上那张“入室抢劫”的定性条。

  他走过去,一把撕下来,扔进垃圾桶。

  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正中重新落下六个字:

  “熟人作案待证”。

  放下笔,走回工位。

  他拿起那支中华铅笔,在裴晓光那件血衣的照片旁边,力透纸背地写下两个字:

  “跪姿。”

 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。办公区的灯亮到很晚。

  青柳巷案压在桌上的第三天。

  清晨。

  陈望比一组的其他人早到了半小时。

  办公区里静得只剩挂钟的秒针。

  这一年内所有的补充侦查记录,全被他摊开在桌面上。

  按时间线、走访人员、物证提取顺序,重新交叉排序。

  这是他调进县局刑警队的第一仗。

  韩振邦把一个压了一年的重案交给他主查,整个县局都在看。

  越想在这个位置上立住脚,越不能急。

  更不能让系统给的心声,去顶替证据。

 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。

  上午十点。

  门被推开。

  付亮拿着几份文件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
  “那孩子又来了。”

  他压低了声音。

  一组办公区里,几个人手上的动作同时慢了下来。

  章程叹了口气,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,去饮水机前倒热水。

  常盛的手很快,把桌面上散着的几张青柳巷现场照片全部反扣过去,塞进文件夹。

  没人愿意让那个孩子,再看见父母遇害的样子。

  陈望放下铅笔。

  他跟着端热水的章程,一起走出办公区,到了前面的接待大厅。

  靠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孩。

  裴晓光。

  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金属拐杖,左腿蜷着,不敢受力。

  十七岁,瘦得皮包骨。

  那件宽大的蓝白校服外套穿在身上空空荡荡。

  陈望停下脚步,看着他的脸。

  没有刚哭过的痕迹。

  也没什么外露的悲伤。

  他只是礼貌地看着走过来的几名刑警。

  “警官叔叔。”

  声音有些哑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
  “我就是想来问问,我爸妈的案子,有没有找到新的线索?”

  大厅里静了几秒。

  付亮从办公区快步走出来。

  手里拿着两瓶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纯牛奶,直接塞进男孩手里。

  “晓光,拿着。”

  他挤出一丝笑,“队里一直没停查,专案组还在跟。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,把身体养好,别多想。”

  裴晓光双手接过牛奶。

  “谢谢付警官。”

  手指捏着牛奶盒,没有要拧开的意思。

  眉眼低垂着。

  像是一个在过去一年里被同样的回答敷衍过无数次、早就习惯了失望的受害者。

  乖巧。让人心疼。

  熊刚从楼上下来,看到这一幕,眉头拧了起来。

  他走到男孩面前,宽厚的手掌在那副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。

  “孩子,回去好好上学。”

  声音低沉。

  “这案子,我们一组就算拼了命,也一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。

  陈望的手正伸进右边口袋。

  手指刚刚捏住一颗话梅糖的塑料纸。

  一道声音,在他脑海深处炸开。

  “他们本来就该死。”

  “只要那两具骨头没人挖出来,就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
  没有半点悲伤。

  没有半点对父母遇害的痛心。

  只有恶毒。

  陈望捏着糖的手指,僵在口袋里。

  塑料糖纸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 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大厅里。

  熊刚还在安抚裴晓光。

  付亮和章程站在一旁,满眼都是对这个孤儿的同情。

  没人察觉到任何异常。

  陈望站在几步开外。

  两具骨头。

  他们本来就该死。

 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受害者,在面对向他承诺缉凶的警察时,心里真正在想的东西。

  他的下颌绷紧了。

  但他没有转头去看院子的方向。

  没有当场追问那两具骨头是什么。

  脸上连一丝裂痕都没有。

  二十三年的老刑警素养,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自控力。

  陈望松开手指。

  那颗还没剥开的话梅糖,被放回口袋深处。

  哪怕一丝异常反应,都可能惊动眼前这个伪装到极点的少年。

  何况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心声,既不能立案,也写不进任何一份报告。

  他得用警察的方式,把这只披着羊皮的东西,钉在证据上。

  陈望吸了口气,走到裴晓光面前。

  “我是新接手这个案子的陈望。”

  语气很稳,没有多余的热情,也没有审视的尖锐。

  “有些细节,我想再跟你核实一下。”

  裴晓光抬起头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案发当晚,你听见动静走出偏房。”

  陈望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个刺伤你的凶手,你还记得他的身高特征吗?”

  “记不清了。”

  裴晓光皱起眉,像是在使劲回忆。

  “他穿着黑衣服,戴着头套。当时太黑……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看不清脸。”

  接着说,“身高大概比我高半个头,惯用手应该是右手,因为他是从右边刺过来的。刺完我之后,他转身就往院门外跑了。”

  陈望听完。

  这段回答,跟卷宗里一年前那份旧笔录,几乎一字不差。

  连“当时太黑,看不清脸”中间那个停顿的位置,都没变。

  这不是回忆。

  这是背诵。

  是过去一年里,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标准答案。

  陈望没有打断。

  “你父母平日里,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?”

  问题很常规。

  裴晓光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他摇头,语气诚恳,“我爸脾气很好,在厂里上班从来不惹事。”

  像是觉得不够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我妈也是,平时就在家做做家务,从不跟邻居争吵。”

  表面上,这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在维护父母的名声。

  但陈望的脑海里,那道声音又响了。

  “不能提。”

  “绝对不能提屋后菜地的事。”

  “姐也不能提。她走了,谁也找不着她。”

  没有半点对父母的思念,只有警觉的自我提醒。

  屋后菜地。

  两具骨头。

  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姐。

  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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