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点头,“你先回去休息,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
  “谢谢陈警官。”

  裴晓光鞠了一躬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出大厅。

 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门外,付亮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这孩子,真是太懂事了。”

  他的眼圈红了,“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自己还落了残疾,换成别人早崩溃了。他还能这么客客气气地跟咱们说话。”

  陈望站在原地。

  他没有去纠正这份同情。

  没有证据的纠正,只会显得他冷血。

  他转头看向老庞。

  “庞哥。”

  “能调一下青柳巷案所有的原始物证影像吗?”

  老庞愣了一下。

  他听出了语气的变化。

  刚才问裴晓光的时候,这年轻人的态度就公事公办得有些过头。

  “怎么?”

  他皱起眉,“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?”

  那句骇人的心声,陈望没提。

  “血衣的血迹分布。”

  他只给了一个最符合痕检逻辑的切入点,“可能存在物理上的矛盾。我需要去物证室复核实物。”

  半小时后。

  县局物证室。

  恒温恒湿,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樟脑味。

  陈望带着付亮和常盛赶到,向物证管理员递交了复核申请单。

  管理员找出一只密封的证物箱,放在检验台上。

  陈望没有急着开箱。

  他先低头核对箱子封条上的编号,还有移交记录上的签字日期。

  确认过去一年里,这只箱子没被人私自拆封,物证没有二次污染。

  这是不能省的一步。

  刚才听到的那两句心声,他要先从脑子里放下。

  心声给的答案再吓人,也不能拿来定罪。

  他得从这件血衣上,从裤腿与外套的血迹分布上,重新找出一条能把裴晓光送上法庭的路。

  头顶的无影灯白得刺眼。

  墙角的监控探头亮着红灯,全程录像。

  陈望戴上白色无菌手套、口罩和头套,站在不锈钢检验台前。

 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碰那件封存了一年的血衣。

  “核对原始物证照片。”声音隔着口罩,发闷。

  付亮把一年前案发现场拍的物证归档照片,一张张平铺在检验台边缘。

  陈望拿起一把长柄医用镊子。

  挑开证物袋的封口。

  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涌出来。

  一条被暗红浸透的牛仔裤,平展在不锈钢台面上。

  “看膝盖。”

  镊子尖端点在大腿中下段。

  付亮和常盛凑过来。

  牛仔裤原本的蓝色早就发暗发黑,但在强光下,血迹的分布边界看得很清楚。

  膝盖上方,是一大片浓重的浸润性血迹。

  边缘清晰,甚至能看出血当时是怎么顺着布料纹理往下渗的。

  “裴晓光的口供是怎么说的?”

  付亮对这案子背得滚瓜烂熟,脱口而出:“他说自己刚出偏房门,腹部就中了一刀。凶手跑了之后,他倒在地上,腿使不上劲,只能用双臂拖着身体,一步步往门外爬去求救。”

  “爬出去的。”陈望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
  手腕一转,镊子把裤腿下半截挑起来。

  “如果是一个腹部被捅开、血止不住的重伤员,在满地是血的堂屋里往前爬。”

  “他的膝盖、小腿正面,还有鞋面,必然跟地上的血泊大面积持续接触。”

  裤腿被摊平。

  “但你们看。”

  付亮和常盛盯着那截裤腿。

  膝盖以下的部分,除了几点零星的滴落血迹,布料底色清清楚楚。

  干干净净。

  没有大面积的涂抹痕迹。

  更没有在血泊里拖拽爬行必然留下的连续擦痕。

  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付亮结巴了。

  “他没爬。”

  镊子放下。

  “口供和物理痕迹,撕开了。”

  陈望转过身,走到检验台旁边的空地上。

  “付亮,拿相机,从侧面拍。”

  话音刚出口,他双膝一弯,跪在物证室冰冷的地板上。

  上半身前倾,双手虚撑在地面。

  付亮愣了一下,赶紧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单反。

  “咔嚓。”

  闪光灯亮了。

  陈望站起身,走回检验台。

  他拿过相机,调出刚才那张侧面跪姿照。

  然后把相机屏幕,跟桌上那条牛仔裤的血迹分布重叠比对。

  “人在双膝跪地、上半身前倾的状态下。”

  他指着屏幕,又指血衣。

  “大腿和膝盖上半部分,正好是水平承接面。膝盖以下的小腿折在后方,避开了正面接触。”

  严丝合缝。

  付亮盯着那张对比图,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他本来还想替那个拄着拐杖、每个月都来问进度的少年找点理由。

  现在,所有的辩解都被堵在了嗓子眼。

  “他当时……为什么会跪着?”付亮的声音发颤。

  陈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放在一旁的那件破损的T恤和外套。

  “因为膝盖以上的这些血,不全是他自己的。”

  这句话砸在付亮和常盛心上。

  “他腹部中刀,血会顺着重力往下流,浸染大腿正面。”

  陈望拿起一个放大镜,贴近牛仔裤膝盖上方的血迹边缘。

  “但这片浸润血迹的表层,还盖着一层很细密的喷溅血滴。”

  抬起头。

  “这是从外部喷上来的。”

  “最合理的姿态,是裴晓光双膝着地,上半身极度靠近他父亲挨连续刺击的位置。”

  近距离。

  面对面。

  只有这样,裴江海身上喷出来的血,才会以这种形态落在裴晓光的大腿上。

  常盛在一旁听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。

  “陈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常盛的舌头打了个结,那个词他不敢说出口。

  陈望没有下定论。

  他拿起镊子,挑开那件属于裴晓光的外套。

  一件深色夹克。

  视线锁定在左肩。

  “拿多波段光源过来。”

  常盛递上设备。

  蓝光打在夹克左肩上。

  一片细密的、呈扇形分布的喷溅血点,在光晕下显了出来。

  “血滴直径很小,方向高度集中。”

  陈望盯着那些血点,“这是典型的高速飞散血迹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两人。

  “当利器连续、快速地刺入人体,拔出时带出的血液,会形成这种微小的喷溅。”

  夹克被翻了个面。

  “一个在偏房门口中刀、然后躺在门外呼救的伤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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