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是一个手持利刃的陌生劫匪破门而入。”

  他指着那些完好的电视柜和玻璃茶几。

  “在生死搏斗里,裴江海身中十九刀,现场必然有激烈的追逐和破坏。”

  “但这里,除了饭桌被掀翻,没有砸碎的玻璃,没有倒塌的柜子。”

  他看着熊刚。

  “凶手进堂屋的过程很顺,甚至没让裴江海第一时间警觉。”

  常盛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“陈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熟人。”

  “而且是能让他们一家三口放下戒备,甚至坐上饭桌的熟人。”

  老庞的脸色变了。

  他干了半辈子刑侦,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
  “去门外看看。”

  陈望跨出门槛。

 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
  门槛外侧的泥地上,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。

  “这是裴晓光倒下的地方。”

  老庞指着那块泥地,“原专案组的判断是,他中刀后为了求救,拼命向外爬,最后失血过多昏迷在这儿。”

  “当时地上有一大滩血,后来被附近的流浪狗舔过,边缘破坏了。”

  陈望蹲下去。

  深色的泥土他没看,而是拿出卷尺,在门槛到泥地之间量。

  “爬行?”

  卷尺收起来。

  “一个腹部被捅开、血止不住的重伤员,如果向外爬,肚子必然贴着地面。”

  他站起来,用脚尖在地上画出一条直线。

  “那会留下一条很明显的、长条状的拖擦血痕。”

  转头看着老庞。

  “但现场勘查记录里写得清楚,门外的血迹集中在一处,是不规则的滩状。”

  “这说明什么?”付亮问。

  “说明他没爬。”

  声音在破院子里回荡。

  “他是直接倒在那里的。或者,是被人拖到那里的。”

  裴晓光的口供,在现场的物理痕迹面前,被一层层剥开。

  全是谎。

  熊刚的脸黑了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
  “走访左右邻居。”

  他咬着牙,“把当晚的每一个细节,再给我过一遍!”

  四个人分头敲开了左右邻居的院门。

  一个小时后,在巷子口汇合。

  付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。

  “问完了。”

  他喘着气,“能问的早被原专案组问了无数遍。左右邻居只确认,案发当晚八点多,听见堂屋那边传来两次沉闷的撞击声。”

  “之后呢?”

  “之后就没动静了。”

  他摇了摇头,“没人听到陌生人跑的脚步声,也没人听到巷子口有车发动。隔了一年,没留下任何新证人。”

  跑了一下午,外围还是一片死寂。

  但陈望的眼睛没有动摇。

  没有逃跑的脚步声。

  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向。

  第二天上午。

  青阳县公安局,刑警大队,大队长办公室。

  韩振邦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陈望昨天交上来的现场复勘报告。

  门被敲响。

  陈望推门进去。

  “韩队。”

  韩振邦放下报告。

  “青柳巷的案子,从今天起,交给你主查。”

  声音低沉。

  “熊刚负责给你把关,协调队里的资源。”

  陈望没推辞:“是。”

  韩振邦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  “我不给你定限期告破的日子。”

  一字一顿。

  “但这案子敏感。裴晓光是唯一的幸存者,全县的媒体和老百姓都在盯着他。”

  他盯着陈望的眼睛。

  “你怀疑他,可以。”

  “但你给我记住,没有确凿的直接证据,不许动任何人!哪怕你心里的怀疑已经到了九十九分,差那一分铁证,你也得给我憋着!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韩振邦看着他这副样子,下颌松了一些。

  他伸手,在陈望肩上拍了拍。

  “只要青柳巷这案子,你能查出实质性的突破。”

  重磅的话抛了出来,“年底的优秀警察,我亲自替你申报。市局的表彰,我给你留着位置。”

  这种话足以让任何年轻刑警热血上头。

  陈望的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
  “我先查证据。”

  像是在说一件小事。

  “能不能申报,等案子有结果再说。”

  韩振邦愣了一下。

  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办公室,他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  不骄不躁,不吃大饼。

  这小子,天生是干刑侦的料。

  傍晚,下班时间。

  陈望走出县局大门,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。

  大腿外侧的手机震了起来。

  苏晴打来的。

  “喂。”

  “下班了吗?”

  “刚出大门。”

  “裴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  苏晴说,“她和屈彬把话说清楚了。两人的性格和对以后生活的打算差太多,裴然觉得没必要再耽误彼此的时间,决定不处了。”

  陈望走在人行道上。

  “闹冲突了吗?”

  他只问了最核心的一句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苏晴回答,“两人在咖啡厅和平分手的,屈彬还挺客气,结了账才走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知道是平静结束的,他就没再多说。

  别人的感情,他不干涉,也不打听。

  “对了。”

  苏晴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点笑意。

  “裴然让我顺口问问你,你们刑警队里,有没有那种踏实可靠的未婚同事?她想让我替她留意一下。”

  陈望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县局大楼二层的窗户。

  侦查科一组的办公室灯还亮着。

  老庞戴着老花镜在电脑前敲报告,付亮咬着笔杆子对着卷宗发愁,常盛端着一碗泡面吃得满头大汗。

  一群糙汉子,为了案子几天几夜不着家是常事。

  陈望收回视线。

  “我刚报到。”

  语气有点无奈,“连队里谁爱拖报告都没摸清,不会拿同事乱配对。”

  电话那头,苏晴笑了一声。

  “行,我知道了。早点回来吃饭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挂断电话。

  陈望没有回家。

  他转身重新走进县局大楼,回到二楼办公区。

  付亮递过来的泡面他没接。

  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。

 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铅笔本。

  翻开新的一页。

  握着中华铅笔,在纸上工工整整画出四条竖线,把页面分成四列。

  血衣。

  尸检。

  现场。

  口供。

  笔尖在纸面上走。

  血衣:膝盖以上喷溅血迹,小腿无血迹。

  尸检:腹部刺创,无防御性抵抗伤。

  现场:饭桌三人用餐痕迹,门槛外无爬行拖擦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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