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国指着最后一行。

  “对赵有德这个入赘的妹夫,只留了这间侧屋的居住权。柏福林一死,赵有德什么都得不到!”

  陈望看着那份文件。

  三十年前的血缘疑问。

  眼下的家产分配。

  两条线,在这一刻叠上了。

  周小峰听完,半天没合上嘴。

  “如果柏强他爹根本不是赵有德亲生的,那赵有德在柏家当了三十年的牛马,到头来不但戴了三十年的绿帽子,连一分钱家产都分不到……”

  马长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
  “这动机,绝了。”

  所有人都看向陈望。

  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,就凭老太太的几句闲话,加上在侧屋里转了一圈。

  硬是把一起伪装成毒蛇咬人的意外,翻成了一桩埋了三十年的家族血案。

  “陈哥,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?”

  陈望没接。

  “动机有了,还差最核心的证据。”

  他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  “等比对结果。”

  青阳县公安局技术室,灯亮了一夜。

  崔昊坐在仪器前,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波峰图。

  凌晨两点。

  永安镇派出所二楼办公区。

  陈望坐在工位上,中华铅笔在指间转着。

  座机响了。

  “喂。”

  电话那头,崔昊的声音很累,但字咬得很清楚。

  “陈望,结果出来了。”

  他吸了口气。

  “他们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
  电话挂断。

  陈望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叫上孙建国,连夜赶回苏家湾。

  警车碾着夜色出镇,半小时后停在柏家院门外。

  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右侧那间低矮的侧屋。

  没有血缘关系。

  这六个字,是压垮三十年谎言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“所长,搜侧屋。”

  孙建国一挥手,几名民警冲了进去。

  赵有德还坐在床沿上。看见警察闯进来,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闪过一下,两只手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裤腿。

  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我一个糟老头子,屋里能有什么?”

  陈望跨进屋,眼睛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过了一遍。

  “仔细搜,重点查水缸和柴房。”

  不到五分钟,翻水缸的周小峰出声了。

  “陈哥!水缸后面有东西!”

  他从水缸和墙壁的夹缝里,摸出一根粗壮的木杵。

  举起来,上面还带着刚洗过的水渍,在手电光下泛着湿。

  陈望接过木杵,看端部。

  形状、大小、边缘的弧度,跟柏福林后脑那块凹陷对得上。

  “木杵缝隙里有残留物。”崔昊戴着手套凑过来,多波段光源一打,端倪就出来了。

  他用无菌棉签,从木杵的细裂缝里提出一点组织液。

  “洗得太匆忙,没洗干净。立刻做快速比对。”

  柴房那头,马长顺也有了动静。

  “陈哥,这有个破布袋,里面一股腥味!”

  崔昊接过布袋,翻开袋口,强光手电一照。

  他的手停住了。

  “袋口附着有蛇鳞,还有微量毒液残留。”声音发紧,“鳞片形状和毒液种类,全指向银环蛇。”

  堂屋里,白炽灯的光照在八仙桌上。

  家产草案复印件、血缘比对结果、木杵检材、捕蛇布袋,被陈望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。

  赵有德坐在对面,双手戴着手铐,眼皮垂着,盯自己的脚尖。

  “我就是个乡下老头,平时在山里干活,养点蛇防防老鼠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声音沙哑,“那木杵是我捣药用的,你们不能凭这个就冤枉我杀人。”

  陈望摸进右边口袋,剥开一颗话梅糖。

  “嘎嘣。”

  硬糖被咬碎,酸甜的味道压下了屋里那股血腥气。

  “养蛇防鼠?”

  他身体前倾。

  “布袋内壁的毒液残留时间很新,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

  字字如刀。

  “你没法解释,为什么在案发当夜,你恰好捕过一条银环蛇。”

  手指点向桌上的木杵。

  “你也没法解释,为什么刚洗过的木杵缝隙里,会提到属于柏福林的人体组织。”

  赵有德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
  柏家族人围在门口,谁也没吭声。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上门女婿,唯唯诺诺了三十年,竟然是杀害老寨老的人。

  过了两分钟。

  那张老脸上,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  “三十年了……”

  赵有德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  “我刚入赘就知道,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种!”

  柏强的脸没了血色,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门框上。

  “那个外地男人来寨里讨说法,要带她走。”

  赵有德咬着牙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“是柏福林!是他一棍子把那男人敲晕,扔进后山,放银环蛇活活咬死!”

  “柏家怕事情败露,用入赘的婚事和家产吊着我,把这个秘密跟我一起压在苏家湾!”

  他大口喘着气,胸口起伏。

  “我替他们柏家养了三十年的野种!我像条狗一样伺候他们,我忍了整整三十年!”

  手铐砸在桌面上,哗哗作响。

  “可是昨天!我听见柏福林找村干部立遗嘱!他要把祖屋、山林、水田,全给那个野种的儿子!”

  “我当了三十年的牛马,最后只分给我一间破侧屋!他们柏家,欺人太甚!”

 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。

  “案发当夜,我拿着木杵,从后面一棍子把他敲晕!”

  喘着粗气,他还原那个夜晚。

  “我从柴房拿出刚抓的银环蛇,贴着他的脚踝,让他也尝尝当年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!”

  “我把他拖到堂屋中间,踹翻木凳。我要让所有人都信,这就是山里的蛇祸!我要让他死得干干净净!”

  三十年的恩怨,在这一夜画上了句号。

  柏强瘫坐在地上。

  赵有德被两名民警从椅子上拉起来。

  他没求饶,也没哭。

  转过头,看着堂屋中央那口黑漆棺材。

  “那是他的报应。”

  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“可我还是,又杀了一次人。”

  陈望站在桌前。

  三十年的是非,他没有替任何一方评。法律不看因果,只看事实。

  “把供述完整固定。”

  转头看向周小峰,“移交县局。”

  当晚。

  苏家湾,苏长明家。

  陈望推开院门,堂屋里还坐着几个没走的亲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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