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点着泥地,“尺码偏小,步子很短。不是年轻人的脚。”

  孙建国大步过来,顺着鞋印看过去。

  印子穿过泥地,笔直通往院子右侧一间低矮的侧屋。

  “那屋里住的谁?”

  柏强的脸白了,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是我爷爷,赵有德。”他磕磕巴巴地说,“三十年前入赘进来的。我奶奶是舅爷爷的亲妹妹。”

  “他年纪大,觉少。昨晚起过夜,说听见堂屋有动静,过来看了一眼。”

  “看见什么了?”

  “他说啥也没看见,以为是老鼠,就回去睡了。”

  陈望没有立刻抓人。

 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半夜起来走动,这话挑不出毛病。

  他拉过一把椅子,在院子里坐下。

  “说说你们家的家庭关系。”中华铅笔在旧本子上敲了两下。

  柏强不敢瞒,老老实实地交代。

  柏福林是柏家的老寨老,一辈子没儿没女,只有一个妹妹。柏强的爹,就是这个妹妹生的。

  “家里的祖屋、后山那片林子,还有几块水田,都在舅爷爷名下。”柏强低着头,“处分权在他手上。”

  笔尖顿了一下。

  “你爷爷呢?侧屋那个老人,他有份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柏强摇头,“他是入赘的。按我们村的规矩,入赘的没有财产处分权。”

  财产。

  什么年代都一样,这是最致命的动机。

  陈望合上本子站起来。

  他没往侧屋去,转身走出了柏家院子。

  院门外,那个晒玉米的老太太还在。

  看见他过来,老太太往后缩了缩,眼睛开始躲。

  “大娘。”

  陈望搬了个小马扎,在她对面坐下。

  没摆警察的架子,说话像是在拉家常。

  “刚才隔着警戒线,您嘀咕了一句。”他看着老太太,“三十年前,还有个外地人,也是这么个死法?”

  老太太连连摆手。

  “警察同志,我那就是瞎嘀咕,柏家的家丑,我可不敢乱说。”

  陈望没逼她。

  他摸进右边口袋,剥开一颗话梅糖的包装纸。

  “嘎嘣。”

  咬碎糖块的声音在院墙外响得很清楚。

  “大娘,不白说。”他看着她,“现在出了命案,您瞒着,就是包庇。说出来,是帮死者积德。”

  老太太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放下。

  “三十年前,柏福林为了保住家业不外流,硬给他妹妹招了个大龄光棍入赘。”

  她压低声音,四下看了看。

  “可他妹妹在招赘之前,跟一个外地来收山货的男人好上了,来往得可密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?”老太太冷笑,“那外地男人有天夜里,在寨子后山让银环蛇咬了,死得透透的!”

  “没多久,柏家妹妹就跟那光棍成了亲。七个月后,生下了现在柏强他爹。”

  她撇了撇嘴。

  “村里人私底下都说,那孩子根本不是入赘光棍的种,是那个外地男人的。”

  三十年前的旧事。

  外地男人死于蛇咬。

  七个月出生的早产儿。

  陈望站起来,大步走回堂屋。

  “所长。”声音冷了下去,“查三十年前的非正常死亡登记。找一个外地男人,死于蛇咬的记录。”

  孙建国打电话给县局档案室。

  十分钟,档案室回了话。

  “查到了。”

  孙建国的脸黑了,“三十年前,确实有个外地男人死在苏家湾后山。柏家寨那一片,全是柏姓。死因登记是脚踝中蛇毒。”

  “当时处理的民警看是蛇咬,压根没检查后脑,直接按意外结的案!”

  两起死亡。

  隔了整整三十年。

  地点都在苏家湾,死因都是脚踝中蛇毒。

  连处理方式都一样。

  这不可能是巧合。

  马长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说出话。

  “这他妈是个连环套。”

  陈望没接话。

  他转身走向院子右侧那间低矮的侧屋。

  推开虚掩的木门。

  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
  一个满头花白、背驼得厉害的老人坐在床沿。

  这就是入赘了三十年的那个光棍,柏强的爷爷,赵有德。

  “警察同志。”

 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脸上很平静,“福林大哥的事,我听说了。我老了,耳朵背,昨晚真没听见什么动静。”

  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三十年前的事,我更不记得了。我就是个上门女婿,混口饭吃。”

  守得滴水不漏。

  陈望没拍桌子,也没大声。

 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慢慢踱步。

  经过床铺的时候。

  脑海深处,那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炸了。

  “枕头上的头发不能让他们拿走。”

  警觉。恐慌。

  陈望的脚步没有停一下。

  他像什么都没听见,径直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。

  “行,您好好休息。”

  转过身,语气很平,“有需要我们再来问。”

  人已经出了侧屋。

  读心术不能当证据。

  但靶点已经在他手里了。

  中午。

  柏家族人开始在院子里布置灵堂,搬花圈。

  趁着人多眼杂,陈望再次进了侧屋。

  赵有德被叫去堂屋帮忙烧纸。

  戴上手套,走到那张破旧的单人床前。

  枕头是发黄的。

  缝隙里躺着一根花白的头发。

  带着完整的毛囊。

  陈望拿出医用镊子,把这根头发夹起来,装进透明物证袋。

  封口。贴标签。

  出了侧屋,他找到柏强。

  “配合调查,需要提取你的口腔拭子。”棉签递了过去。

  柏强愣了一下。

  “查我舅爷爷的死,抽我的口水干嘛?”

  “例行排查。”声音很硬,“所有接触过现场的直系亲属都要做。”

  柏强不敢犟,乖乖张开嘴。

  样本分别编号,直接交到正要回县局的崔昊手里。

  “崔法医。”

  陈望压低声音,“加急做遗传信息比对。比对样本A和样本B的生物学血缘关系。”

  崔昊看了一眼物证袋,点了点头。

  下午。

  永安镇派出所的人在村委会调出了柏家的土地确权和遗产分配文件。

  孙建国拿着一沓复印件,快步走过来。

  “小陈,你神了!”

  文件拍在桌上。

  “柏福林半个月前刚找村干部立了遗产草案。”

  “他准备把祖屋、山林和水田,全部过户给柏强一个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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