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望,你别以为你在县里拿了个什么二等功,就能跑回村里摆官威!”

  唾沫星子乱飞。

  “这是我们柏家的事!误了下葬的时辰,让老爷子走得不安稳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!”

  周围的柏家族人也围了上来,脸色都不好看。

  “就是啊,刚拿了功劳就回来管丧事,真当自己是包青天了?”

  “赶紧让开!别耽误我们办事!”

  排斥的情绪压过来。

  陈望站在原地。

  这些叫骂没能把他惹恼,眼神还是平的。

  “半小时。”

  语气没有起伏。

  “半小时后,要是查不出问题,我陈望亲手帮你们抬棺送葬。”

  目光扫过那个横肉汉子,又落在柏强身上。

  “但如果带着疑点下葬,以后再开棺验尸,只会让死者更不得安宁。”

  开棺验尸。

  这四个字在农村可是犯了大忌。

  柏家族人愣住了,互相看着,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动摇了几分。

  僵持的当口。

 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大喝。

  “都吵吵什么!”

  刘玉兰挤开人群,大步走了进来。

  她平时爱唠叨,但到了这种时候,护犊子的性子全出来了。

  “陈望是我们苏家的女婿,他在县里是破过大案子的!”

  她双手叉腰,瞪着柏家人,“他既然说要查,就肯定有他的道理!他还能无缘无故拦你们家的丧事不成?”

  苏长明也背着手,沉着脸走了进来。

  他平时看这女婿不顺眼,但昨天寿宴上那点踏实和稳重,已经把他看法扭过来了。

  “老柏家,就等半个小时。”

  苏长明看着柏家的几个长辈,语气不容置疑,“真要是意外,也不差这一会儿。要是真有蹊跷,你们也不想老爷子死得不明不白吧?”

  有苏家两口子出面担保,柏家的几个长辈互相看了一眼,点了头。

  “行,就给你半个小时。”

  陈望一秒钟都没浪费。

  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孙建国和县局法医崔昊的电话。

  “白沙镇苏家湾,柏家。疑似非正常死亡,要求保存现场。”

  电话挂断。

  随身带的蓝色橡胶手套掏出来,套在手上。

  他重新蹲在门板旁。

  没去碰脚踝上的牙印。

  双手沿着老人的头部,一点一点做外表检查。

  手指摸到后脑勺浓密的头发底下时。

  动作停住了。

  指尖传来一片凹陷。

  那丛灰白的头发被拨开。

  一块暗紫色的皮下出血斑,露了出来。

  陈望拿出手机,开了视频连线。

  屏幕上,崔昊正坐在飞驰的警车里。

  “崔法医,看这里。”

  镜头对准后脑的凹陷和出血斑。

  崔昊在那头眯起眼睛,脸色变了。

  “边缘清晰,伴有皮下血肿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沉。

  “这是钝器击打伤!出血反应这么明显,绝对发生在死亡之前!”

  他咬着牙给出初步判断。

  “这种角度的重击,不可能是平地摔倒形成的。”

  视频挂断。

  陈望站起身,目光在堂屋里快速扫。

  最后停在靠墙的一个角落。

  他大步走过去,蹲下身。

  强光手电掏出来,贴着泥土地面平射。

  光束下,一小片很浅的横向擦痕露了出来。

  擦痕从墙角起,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堂屋中央尸体停放的位置。

  “他不是倒在堂屋中间的。”

  陈望转过身,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来。

  “他是先在靠墙的位置倒下,然后被人拖到了中间。”

  全场死寂。

  柏强脸色惨白,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
  “不可能……我明明看见……”

  “你看见的,是别人布置好的现场。”

  陈望步步逼近。

  “后脑遭受钝器重击,人昏过去。然后被拖到堂屋中央。”

  他指着老人脚踝上的牙印,把逻辑合上。

  “人在昏迷状态下,肌肉失去反应能力。这个时候,再把毒蛇贴近脚踝咬下去,自然不会留下任何自主躲避的擦痕。”

  一环扣一环。

  所有的破绽都碎了。

  “嘶——”

  站得最近的一个柏家青年往后缩了半步,撞在门框上。

  这不是意外。

  是有人杀了人,再用毒蛇伪造现场。

  “立刻停下封棺!”

  陈望厉声大吼。

  刚才催得最急的那几个亲属,互相看着,大气不敢出。

  警笛声呼啸而至。

  孙建国带着几名民警冲进院子,拉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,依法封锁了整个堂屋。

  “谁都不准动!破坏现场的直接铐走!”

  柏强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  “我爷爷平时连门都不出,他没有仇人啊……”

  这句话他反复说,声音却越来越虚,眼神躲着人。

  法医崔昊提着勘查箱快步走进来。

  十几分钟的初步检查之后。

  崔昊站起身,面色凝重地看向陈望和孙建国。

  “蛇毒确实可能是死因之一。”

  他摘下手套,“但后脑的重击和遗体的移动痕迹,已经足以排除单纯的意外。”

  陈望点了点头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院子外面。

  一个正在晒玉米的老太太,隔着警戒线往里张望。

  嘴里的嘟囔被他捕捉到了。

  “作孽啊,跟三十年前那个外地人,死法一模一样……”

  老太太摇着头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怕。

  “那个人,也是让蛇咬死在这寨子里的。”

  陈望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
  三十年前的旧账。

  另一个死于蛇咬的外地男人。

  这不是巧合。

  他收回目光,望向堂屋里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材。

  又看了看那两个过分整齐的牙印,把这桩银环蛇之死,正式转为命案调查。

  “这不是一场意外。”

  棺没封成。

  法医崔昊带着技术员在堂屋里重新支开设备。

  多波段光源在靠墙的角落扫过。

  “有发现。”

  技术员抬起头,手里捏着棉签,“墙根底下的灰里提到了微量血迹,应该是死者后脑挨了一下、倒地时蹭上的。”

  崔昊点头:“跟遗体被挪动过的判断对得上。”

  陈望没有停在堂屋。

  那道横向擦痕止在堂屋中央,是拖动尸体留下的。可从墙角往后门去,泥地上还有一串断续的踩痕。

  昨晚下过露水,后门外是一片软泥。

  他蹲下去,眼睛贴着地面扫。

  “这里有一串鞋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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