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走过去,帮母亲把耳扣扣紧。

  “正,好看。”

  刘玉兰又转头问旁边的大姑:“老嫂子,你看歪没歪?”

  那点欢喜,藏都藏不住。

  饭桌上。

  陈望拿起公筷,给苏豆豆夹了一块鱼肚皮上的肉。

  细心挑去几根软刺。

  丈母娘试耳环的反应他没去看,也没把这份厚礼当成逼老人表态的筹码。

  酒过三巡。

  二舅端着酒杯,脸色微红,凑了过来。

  “陈望啊。”

  他打了个酒嗝,满脸八卦,“听说你破了那个柑橘林的大案?连环杀人啊!给咱们讲讲,那畜生到底怎么把人弄死的?”

  桌上几个男眷停下筷子,竖起了耳朵。

  陈望放下茶杯。

  “案子还在走程序。”

  声音平静。

  “受害者的细节,不能拿出来当谈资。”

  二舅碰了个软钉子,脸一僵,干笑两声,讪讪坐了回去。

  苏长明坐在主位上。

  他本来已经端起了酒杯,准备听听这女婿怎么吹嘘自己的功劳。

  听到这几句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
  拿惨案下酒,是没规矩。

  这女婿懂规矩。

  酒杯放下,准备好的一句讥讽咽了回去。

  他拿起汤勺,从面前的砂锅里舀了一大碗排骨汤。

  越过大半个桌子,稳稳放在陈望面前。

  一句话没说。

  但审视的目光里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
  下午三点,寿宴散了。

  亲戚陆续离开。

  陈望脱下外套,帮着把堂屋里借来的桌椅板凳一张张点清,搬到院子里。

  苏晴把金耳环的购买票据仔细叠好,交给母亲保管。

  刘玉兰把票据和红色的丝绒礼盒放在一起。

  她摸了摸盒子表面的红丝带。

  走到院子里,看着正在搬桌子的陈望。

  “陈望。”

  刘玉兰压低了声音。

  他停下动作,回过头。

  “去了刑警队,案子多,自己注意安全。”

  老太太的眼神里,没有了过去那种看烂泥的厌恶和防备。

  多了一点长辈真正的叮嘱。

  “知道了,妈。”

  次日清晨。

  天刚蒙蒙亮,山村里还罩着一层薄雾。

  “啊——!”

  隔壁柏家院子里,一声凄厉的哭喊。

  划破了清晨。

  “老爷子被蛇咬了!被银环蛇咬死了!”

 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。

  陈望睁开眼。

  人从硬板床上翻了起来。

  四十七岁老刑警的本能,让他一睁眼就清醒了。

  一边穿鞋,一边听墙外的动静。

  “快!赶紧入殓!”

  外面几个村民催得急。

  “毒蛇咬的不能留!当天就得封棺下葬!”

  陈望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当天封棺下葬。

  太急了。

  隔壁的哭声越来越大,翻过院墙传了进来。

 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
  推门出去。

  跨进柏家院子时,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
  堂屋里挤满了披麻戴孝的族人,哭声震天。

  七十三岁的老寨老柏福林,直挺挺躺在堂屋中央的临时木板上。

  陈望挤过人群,目光落在老人的右脚踝。

  那里有两个发黑的牙印。

  “造孽啊!”

  一个满脸褶子的中年妇女拍着大腿哭,“昨晚我就跟老爷子说,看见一条银环蛇钻进柴堆里了!他非不信!”

  “肯定是半夜起夜的时候,没看清路,被那畜生咬了啊!”

  周围的村民七嘴八舌地附和,这事儿已经被定了性。

  “银环蛇毒性大,咬上一口神仙难救。”

  “老爷子命苦啊。”

  一屋子的哭腔和议论,没有一个人对死因起疑。

  “让一让!都让一让!”

  几个膀大腰圆的柏家青壮年,嘿哧嘿哧抬着一口沉重的黑漆棺材,跨过了门槛。

  “横死的人怨气重,村里的规矩,必须尽快入殓!”

  带头那个横肉汉子大声吆喝,“快!把老爷子抬进去,今天就得封棺下葬!”

  几个亲属上前,伸手就要去搬门板上的遗体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一道平稳的声音,在嘈杂的堂屋里响起来。

  陈望跨上前。

  他没有掏警官证去呵斥,也没摆任何官威。

  只是伸出一条胳膊,挡在了亲属和遗体之间。

  “我是警察。”

  目光扫过众人,“遗体先别动。”

  “警察怎么了?”

  带头那个横肉汉子瞪起眼,一脸不耐烦,“这是我们柏家办丧事!毒蛇咬死的,按规矩就得赶紧下葬,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?”

  陈望没接他的话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一直跪在门板前、哭得眼睛红肿的柏家长孙柏强。

  “谁最先发现的?”

  语速很快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
  “尸体移动过没有?那条蛇,到底是谁亲眼看见咬人的?”

  柏强被那双眼睛盯得抖了一下。

  他抹了把眼泪,眼神有点慌。

  “是……是我最先发现的。”

  结结巴巴地答,“我早上起来,就看见爷爷倒在堂屋中间。”

  他伸手指着旁边一张翻倒的木凳。

  “凳子都绊倒了,肯定是被蛇咬了之后疼得挣扎。我们没动过尸体,就让他躺在这儿。蛇……蛇咬完肯定早就跑了啊!”

  陈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  目光沉了下来。

  凳子确实翻了。

  但倒的方向反常。

  木凳是朝着尸体的内侧倒下去的。

  一个被毒蛇咬伤、当场失力摔倒的人,重心必然向外或者向下砸,怎么可能把凳子往自己怀里带?

  这不符合人体失力的物理方向。

  还有更要命的。

  他的视线扫过尸体周围的地面。

  满是灰尘的泥土地上,除了几个亲属刚才踩出的杂乱脚印,一道中毒者挣扎翻滚的擦痕都没有。

  太干净了。

  干净得像是被人摆上去的。

  陈望没有当场发作。

  他蹲下身,视线贴近老人的右脚踝。

  仔细看那两个发黑的牙印。

  距离。

  深度。

  创口边缘的状态。

  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这两个刺入口的间距规整得反常,像用尺子量过。

  牙印周围也干干净净,几乎没有爬行动物在受惊噬咬时,因为受害者抽搐躲避留下的反复擦划。

  蛇咬人就是一下的事,人剧痛之下必然抽搐、回缩。

  不可能咬得这么平整。

  除非……

  咬的时候,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动。

  陈望站起身。

  “封棺暂缓半小时。”

  声音很硬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  这句话一出,堂屋里炸了锅。

  “凭什么?!”

  横肉汉子冲上来,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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