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海林一甩胳膊。

  “啪!”

  当着所有人的面,他头一回甩开了文树森的手。

  “我说,我要单独问他一句话。”

  岑海林站起来,直直地看着文树森。过去那股顺从,没了。

  文树森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这个他亲手养大、当工具养了二十四年的“儿子”,第一次不听他的了。文树森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。

  “咔哒。”

  会见室的铁门从外面推开了。

  陈望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走了进来。

  肩章上两杠一星,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。

  文树森难看的脸色,他没理会。

  他径直走到岑海林面前。

  “你是成年人。”

  他看着岑海林,语气平静,“有没有话要问,要不要继续会见,你自己决定。你的合法权利,警方来保障。”

  说完,他转过头,看向文树森。

  “至于文先生和文太太。”

  他指了指门外。

  “二十四年前的土地转让和收养手续,警方有些例行询问,需要你们配合。”

  “请到隔壁询问室。”

  文树森看了看陈望肩上的警衔,又扫了一眼他胸前的警号和证件。

  正科级,市局刑侦支队一组组长。

  那点轻视从他脸上褪了下去,换上了一层戒备。

  眼前这个年轻警察,跟茅坪镇那些随手就能打发的所长,不是一路人。

  他吸了口气,压住心里的慌,冷着脸带葛冬兰出了会见室。

  一号询问室。

  白炽灯照在不锈钢桌面上。

  文树森坐在椅子上,两手交叠,还想端住企业家的架子。

  陈望推门进来,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
  没急着开口。

 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削尖的中华铅笔,跟一张空白询问记录纸一起,在桌上对齐,摆正。

  一丝不苟。屋里的空气跟着紧了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文树森。

  三根引线,已经埋好了。

  茅坪镇的土地。

  废品站里的岑新民。

  还有那二十四年没断过的跟踪记录。

  “终于见面了,文先生。”

  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
  屋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。

  文树森交叠的手紧了一下,脸上很快又挂回了那副体面。

  “陈组长。”

  他扯了扯嘴角,装得很随意,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

  陈望的指尖压着那支铅笔。

  这句客套,他没接。

  “白拱桥。”

  他吐出三个字,“还有文森环保公司的门卫。”

  他抬起眼。

  “文总对岑家旧址,好像特别上心。”

  文树森脸上的笑淡了一层。

  眼角的肉抽了一下,交叠的手攥紧了。

  陈望没给他喘气的空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  “岑新民找到了。”

  这一句落下来,屋里的空气都沉了。

  “文玉的死,还有当年两个孩子的失踪,市局已经并线重新调查。”

 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岑海林走了进来。他跟岑海田的单独会见,刚刚结束。

  文树森的脸色变了,扭头看向门口。

  “海林,你这几天身体本来就不好。”

  他起身迎上去,一把按住岑海林的肩膀,“你受不了这种刺激,我们走。”

  他转头盯着陈望。

  “陈组长,我儿子身体不适,我要求中止任何单独谈话!”

  岑海林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那份亲缘鉴定报告。

  指节都白了。

  他没顺着文树森的劲儿往外走。

  “我没有不舒服。”

  嗓子是哑的,话却很硬。

  当着文树森的面,他又一次甩开了那只手。

  “我要留下,听完。”

  陈望看着岑海林,语气没有起伏。

  “你亲生父亲岑新民,确实还活着。”

  “当年的事,可能跟你这二十四年听到的说法,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岑海林身子晃了一下,脸上一片茫然。

  文树森急了。

  他一把攥住岑海林的胳膊,连拖带拽往门外拉。

  “别听他们胡说八道!跟我回去!”

  两人拉扯的时候,陈望脑海深处,极简面板亮了。

  一道心声撞了进来,阴冷,带着戾气。

  “折磨那个老不死的这么多年还不够,竟然还敢冒出来!”

  陈望坐着没动。

  他从右边口袋摸出一颗话梅糖,剥掉糖纸,丢进嘴里。

  “嘎嘣。”

  硬糖咬碎。

  这句心声,他没当场追问。

  心里话,当不了证据。

  他看着文树森把岑海林拽出询问室,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许沁说:

  “马上核查岑新民这些年被驱赶、被殴打的地点。”

  “调取所有异地报警记录和就医档案。”

  市局,一组办公区。

  许沁抱着一沓厚厚的报告,快步走到陈望桌前。

  “陈组长,规律找出来了!”

  她声音清脆,兴奋压都压不住。

  “我把岑新民二十四年来的救助记录、异地报警、就医档案全比了一遍。”

  她把一张轨迹图铺在桌上。

  “他每次一靠近茅坪镇,或者在别的城市打听到儿子的消息,马上就会被陌生人暴力骚扰。”

  谷立成拿着一份审讯笔录走过来。

  “那几个长期跟踪他的社会闲散人员,我们突击审了。”

 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  “转账记录、出行记录往跟前一摆,全招了!承认是受人雇的,活儿就是长期盯着岑新民,往外撵,绝不让他靠近茅坪镇半步!”

  董铁在旁边骂了一句:“操!这帮畜生!”

  陈望接过那些书面证词和一厚沓资金流水。

  白纸黑字。

  “二十四年的折磨。”

 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
  “头一回,成了能固定下来的犯罪事实。”

  文森环保公司,董事长办公室。

  “啪!”

  一记耳光。

  葛冬兰被扇得一个趔趄,跌在沙发上,捂着脸,满眼惊恐。

  “蠢货!”

  文树森眼睛通红,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。

  “谁让你在会见室里失态的?你那副见了鬼的样子,瞎子都看得出有问题!”

  葛冬兰抖成一团。

  “我害怕啊……那张脸……就是文玉……”

  “怕什么!”

  文树森咬着牙吼,“文玉那案子连个尸检物证都没有,二十四年了,骨头都化成灰了!没证据,警察拿什么追究我们?”

 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,挨个去拨那些从前称兄道弟的乡镇关系。

  “嘟……嘟……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。”

  一连打了七八个。

  从前那些满脸堆笑迎上来的人,一个都找不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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