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臣应声而起,萧明渊端坐在龙椅上,手指死死扣着扶手,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。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他还是扯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。

  “好,既然太子今日开始入朝观政,那便开始议事吧。”

  朝会继续。

  萧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没有主动开口去抢皇帝的风头,也没有去刻意表现自己的政见,只是垂着眼眸,听着六部尚书轮番奏事。

  昨夜,萧怀瑾叮嘱过他:

  “殿下,入朝观政是储君摸清朝堂脉络最好的机会。咱们刚入局,没必要一上来就跟陛下闹得太僵,您只管带着耳朵听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,您比我懂。”

  萧凛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。

  此刻听着户部为了赈灾粮款和兵部扯皮,他记下了每一个官员的立场、说辞以及背后的利益牵扯,打算等下了朝,回东宫好好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出来,再与太傅和萧怀瑾仔细讨论一番。

  下朝之后。

  百官散去,萧明渊却单独下了一道口谕,将纪霆留了下来,召入御书房奏对。

  御书房内,萧明渊靠在龙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龙井,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幽幽地看着站在下方的纪霆。

  “还不快给将军赐座。”

  萧明渊假模假样地抬了抬手,“今日太和殿上,将军带领百官行如此大礼,倒真是让朕开了眼界。只是……”

  萧明渊放下茶盏,瓷盖磕在杯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“太子毕竟年少,才刚刚十三岁。朝堂上的水深得很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啊。你今日这般大动干戈地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,就不怕折了这孩子的福分,反倒捧杀了他?”

  纪霆没有坐下,依旧站在原地,躬身回话。

  “回陛下。太子殿下乃是大梁正统,国之储君。老臣与百官行礼,敬的是大梁的国本,尊的是陛下的血脉。何来大动干戈之说?”

  纪霆顿了顿,继续道。

  “至于木秀于林,殿下身为储君,本就该长成参天大树,庇护大梁子民。若是连一点风雨都经受不住,又如何担得起陛下托付的江山?”

  纪霆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了。

  这昏君在西山猎场连亲生儿子都敢下死手,纪家早就和他撕破了脸皮。如今在这里假惺惺地摆什么君臣和睦的谱?想让他纪霆给好脸色,简直是做梦!

  萧明渊被纪霆这番油盐不进的话堵得胸口发闷。

  “将军说得……倒也在理。”

  萧明渊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,无力地挥了挥手,“朕乏了,你退下吧。”

  “老臣告退。”

  纪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书房。

  凤仪宫内。

  纪舒窈正坐在窗前的一方绣架旁,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,认真地缝制着一个精巧的香囊。

  香囊的料子选的是上好的流光锦,上面用苏绣的针法细细密密地绣着一丛海棠花。

  她如今很是热衷于给沈清棠那个小姑娘做各种好玩的好看的东西。小姑娘如今十二岁了,正是出落得水灵的时候,女孩子嘛,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看着就让她心里欢喜。

  正绣着,刘安从外面走了进来,压低了声音禀报。

  “娘娘。那边传了话来,说是陛下最近服用的丹药火气越发重了。咱们加在汤里的药引与丹药相冲得厉害,陛下这两日夜里总是咳血,白日里精神也差了许多。那边问您……这药量,需不需要减一些?若是这么猛烈下去,毒性更大了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纪舒窈挑了挑眉。

  “减量?”

  纪舒窈冷笑了一声,“本宫要的,就是他撑不下去。你传话过去,让他们自己看着控制火候,别让人查出端倪就是。两年。”

  纪舒窈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半点温情。

  “两年后,我要他死。”

  刘安立刻低下头应道:“奴才明白了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说罢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
  纪舒窈放下手里的香囊,转过头看向窗外。

 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四四方方的红墙内打着旋儿,透着说不出的萧瑟与荒凉。

  纪舒窈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多年前的春天。

  那时候,她是将军府最受宠爱的嫡女,而萧明渊只是一个不受先帝宠爱、生母出身微贱的皇子。

  她还记得那天在城郊的马场上,她骑着一匹性子极烈的红马,不慎惊了马,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。

  是萧明渊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而来,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。两人双双滚落在长满青草的坡地上。

 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,看到的是少年俊朗的面庞,和他因为担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。

  那天傍晚,他牵着马,陪她走在夕阳下的河堤边。他笨拙地从路边折下一支桃花塞进她的手里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窈儿,若我此生能得你相伴,这世间的荣华富贵、皇权霸业,我皆可抛却。”

  那是她情窦初开时听过最动人的情话。

  她真的信了。她以为他是爱她的。

  为了这份爱,她不顾父亲的震怒,不顾兄长的苦苦相劝,执迷不悟,耗尽了纪家所有的筹码,一路将他扶上了如今九五之尊的位置。

  可是结果呢?

  萧明渊坐稳了龙椅之后,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牵着马陪她看夕阳的少年了。他忌惮纪家的兵权,厌恶她这个知晓他所有狼狈过往的皇后,甚至连带着恨透了他们共同生下的儿子。

  不。

  或许,他从来就没有变过。他一直都是装的罢了。

  风顺着窗缝吹进来,吹散了往事的余温。

  纪舒窈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冷漠的神色。

  东宫书房。

  萧凛坐在书案前。

  左边坐着周汝成,右边则是毫无规矩地靠在椅子上、嘴里还咬着一块糕点的萧怀瑾。

  “所以,今日户部尚书说国库拿不出赈灾银子,根本就是在哭穷?”

  萧凛拿着笔在大梁疆域图上圈出了并州的位置,“我查过上个月的盐税折子,南边的银子十天前就已经押解入京了。他之所以叫苦,是因为这笔银子被兵部盯上了,想用来填补西北军饷的窟窿。”

  “殿下说得不错。”

  周汝成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朝堂议事,往往是声东击西。户部表面上是在哭并州的灾情,实则是在向皇上施压,不想把这笔银子给兵部。”

  “这群老狐狸就是闲的。”

  萧怀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插嘴道,“西北的军饷绝对不能动,那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口粮。依我看,殿下不如明日上奏,提议让户部开放常平仓放粮,再派御史台去查一查并州当地官员的贪腐。一查一个准,抄两个贪官的家,什么赈灾银子都有了。”

  萧凛听完,若有所思地停下了笔。

  “此计虽险,但确实行之有效。不过,若由我直接上奏,太过出挑,容易引来猜忌。不如……”

  少年勾起唇角,“不如让御史台的言官去上折子弹劾并州知府。我们只需在背后推波助澜即可。”

  萧怀瑾挑眉:“也好,咱们先藏拙一些。”

  日子过得很快,转眼入冬了。

  连续下了几场大雪之后,京城气温骤降,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

  这日清晨,萧凛刚下朝准备去书房,凤仪宫的太监便冒着大雪送来了一件御寒的衣物。

  “殿下,这是皇后娘娘亲手为您缝制的大氅。娘娘嘱咐了,天气寒凉,让殿下千万要穿上,莫要冻着了。”

  萧凛走上前,不由得微微一愣。

  那是一件狐白裘大氅。领口和袖口处都镶着柔软的白色狐狸毛,光是看着就觉得暖和。

  只是……

  萧凛有些疑惑。母后知道他平时的穿衣习惯,他上大后向来偏爱玄色、蓝色这些颜色。今日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,给他做了一件如此亮眼的衣服?

  但毕竟是母后的一番心意,萧凛没有多想,接过了衣服。

  “替孤多谢母后。孤今日下朝后便去凤仪宫向母后请安。”萧凛对太监说道。

  午后。

  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透出几缕微弱的光。

  萧凛写完自己的策论,就独自一人披着大氅,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凤仪宫走去。

  刚走到凤仪宫的院子里,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便从正殿的方向传来。

  萧凛循声望去,脚步猛地停在了雪地里。

  只见门廊下,沈清棠正手里拿着一枝刚刚折下来的红梅,转过头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。

  最让萧凛感到错愕的是——

  沈清棠的身上赫然披着一件和他身上这件款式、料子、甚至连领口狐狸毛的长短都一模一样的,狐白裘大氅!

  萧凛悟了。

  原来如此。他就知道!这分明又是母后在暗中搓的线!

  萧凛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  他踏着积雪一步步走上了门廊。

  “沈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
  沈清棠听到声音转过身。

  当她看清眼前这个披着和自己同款大氅、嘴角含笑的少年时,小姑娘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,耳根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。

  娘娘……娘娘根本没和她说啊!

  “臣女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  沈清棠屈膝行礼。

  “不必多礼。”

  沈清棠站起身,歪着头看着萧凛笑。

  “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已经入朝观政了,臣女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贺喜。”

  沈清棠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荷包。

  荷包用的是天青色的缎面,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丛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翠竹。

  她将荷包双手递到萧凛的面前,声音温柔:

  “臣女自己做了一个荷包。朝堂风雨莫测,人心诡谲。臣女绣了这风雪翠竹,希望殿下日后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险阻都能如这竹子一般,千磨万击还坚劲。愿殿下,岁岁平安,顺遂无虞。”

  坐在正殿里隔着窗户偷看的纪舒窈听到这番话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  她原本只是想做两件一样的衣裳逗逗两个孩子,谁能想到,小姑娘竟然自己准备了一份礼物。

  纪舒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一阵酸涩涌上鼻尖。

  凛儿何德何能啊……能让老天爷把这么好的姑娘送到他的身边。

  纪舒窈急忙低下头去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生怕被人看出自己失态。

  门廊下。

  萧凛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,将荷包挂在了自己腰间的白玉带上,与白色的狐裘相得益彰。

  他抬起头,眼睛里倒映着少女明媚的脸庞。

  “多谢沈姑娘,孤很喜欢。”

  萧凛扬起嘴角,语气温和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,“这荷包,孤会一直贴身戴着。”

  “砰!”

  就在气氛正好的时候,院门突然被人推开。

  萧怀瑾穿着一件宝蓝色大氅像一阵风一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
  “娘娘!您偏心!凭什么您给父……给殿下做的大氅是白色的,偏偏给我做了一件蓝色的?这颜色穿着一点都不威风!我也要……”

  萧怀瑾的抱怨还没喊完,一抬头,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。

  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门廊下两个并肩而立的人。

  萧怀瑾看了看他们身上的白色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孤零零的宝蓝色大氅。

  他瞬间什么都明了了。

  沈清棠见有人闯进来,立刻收敛了神色,转身对着萧怀瑾微微福了福身。

  “纪公子好。”

  萧怀瑾吓得差点没当场跪下。

  他急忙侧过身子避开,回了一礼。

  “沈姑娘好,沈姑娘客气了。”

  萧怀瑾看着萧凛隐隐透着几分杀气的眼神,头皮一阵发麻。

  他眼珠子一转,生硬地一拍脑门。

  “哎呀!我想起来了!东宫小厨房炉子上还炖着汤呢!再不回去这汤就要熬干了!殿下,沈姑娘,你们慢聊,我先走啦!”

  说罢,小家伙脚底抹油,一溜烟溜出了凤仪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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