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，铁生开门，门口站着个人。
天还早，雪没化透。
那孩子脚下的雪，踩出一个坑。
是柳小满。
他穿一件旧棉袄。
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。
他也不敲门，也不进来，就站在门槛外头。
他站得直。
两只脚并着。
铁生说：进来。
柳小满没动。
柳小满摇头。
他摇头的时候没看铁生。
他看的是屋里那口炉。
铁生把水烧上，没管他。
他故意不问。
想问的人，自己会说。
灶里的火起来，水声慢慢响了。
柳小满还站在门槛外头。
铁生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。
桌子擦了两遍。
药箱挪到墙角。
箱子上面落了灰，他拿袖子把灰抹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，柳小满还在。
铁生又烧了一锅水。
这锅水，是给病人留的。
铁生问：站那儿做什么。
柳小满张了张嘴。
他又闭上了。
柳小满说：我想学。
声音不大。
说完他把头低下去。
学什么。
学看病。
铁生把火拨了拨。
火苗起来了些。
他把拨火棍搁下。
你会认字。
会几个。
铁生说：认几个算几个。
柳小满站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攥着衣角。
那衣角已经磨白了。
他站着一动不动。
我爹死的时候。他说。没人会止血。要是有人会，他就不用死。
铁生没接话。
这句话他听了不止一遍。
铁生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看的是这孩子的手。
手不大，指头长，指甲缝里是泥。
那是干活的手。
他又看这孩子的眼睛。
眼睛正盯着他，不躲。
铁生见过很多双眼睛。
想学手艺的眼睛，和想换口饭吃的眼睛，不一样。
他不是头一回听见这话。
他自己也说过。
说的时候，他还年轻。
当年他师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，那句是：我摸不出。
还有一句，是赵先生说的。
那句是：你定。
他想起赵先生临走前站在院子里，背着手，说了两个字：你定。
他当时没答。
赵先生也没催他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定。
现在也不是全知道。
现在门口站着一个孩子。
这孩子十四岁。
比当年的他，还小。
柳小满问：收不收。
铁生没答。
他先问了一句：你娘知道吗。
柳小满说：知道。
他说：她让我来。
铁生说：你知道学这个要学什么。
柳小满说：不知道。
他说完，把嘴闭上了。
不知道。
头一样不是认药，也不是扎针。
柳小满抬头看他。
那是什么。
煮水。铁生说。先学煮水。
柳小满没听懂。
他站在那儿，等着铁生再说。
铁生没再说。
柳小满愣住。
他没想到是这个。
他还以为是认药，是扎针。
铁生把灶台指了指。
灶台上搁着一口小锅。
水刚温。
柳小满走过去，站在锅边。
他把袖子往上撸。
袖子破了口。
他没管，就那么站着。
这灶，你先看着。水开了，你叫我。
柳小满说：就这样。
铁生说：就这样。
柳小满把袖子往上撸，走进来，站在灶边。
他的手拢在袖子上。
袖子是旧的。
铁生坐在桌后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背影很瘦。
肩膀却端得平。
锅里那水，慢慢地响了。
柳小满一动不动，看着锅。
他看得很认真。
像是怕水从他眼里跑掉。
铁生没说话。
他也没让这孩子说话。
学手艺的头一天，话多是没用的。
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你定。
天还早，雪没化透。
那孩子脚下的雪，踩出一个坑。
是柳小满。
他穿一件旧棉袄。
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。
他也不敲门，也不进来，就站在门槛外头。
他站得直。
两只脚并着。
铁生说：进来。
柳小满没动。
柳小满摇头。
他摇头的时候没看铁生。
他看的是屋里那口炉。
铁生把水烧上，没管他。
他故意不问。
想问的人，自己会说。
灶里的火起来，水声慢慢响了。
柳小满还站在门槛外头。
铁生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。
桌子擦了两遍。
药箱挪到墙角。
箱子上面落了灰，他拿袖子把灰抹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，柳小满还在。
铁生又烧了一锅水。
这锅水，是给病人留的。
铁生问：站那儿做什么。
柳小满张了张嘴。
他又闭上了。
柳小满说：我想学。
声音不大。
说完他把头低下去。
学什么。
学看病。
铁生把火拨了拨。
火苗起来了些。
他把拨火棍搁下。
你会认字。
会几个。
铁生说：认几个算几个。
柳小满站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攥着衣角。
那衣角已经磨白了。
他站着一动不动。
我爹死的时候。他说。没人会止血。要是有人会，他就不用死。
铁生没接话。
这句话他听了不止一遍。
铁生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看的是这孩子的手。
手不大，指头长，指甲缝里是泥。
那是干活的手。
他又看这孩子的眼睛。
眼睛正盯着他，不躲。
铁生见过很多双眼睛。
想学手艺的眼睛，和想换口饭吃的眼睛，不一样。
他不是头一回听见这话。
他自己也说过。
说的时候，他还年轻。
当年他师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，那句是：我摸不出。
还有一句，是赵先生说的。
那句是：你定。
他想起赵先生临走前站在院子里，背着手，说了两个字：你定。
他当时没答。
赵先生也没催他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定。
现在也不是全知道。
现在门口站着一个孩子。
这孩子十四岁。
比当年的他，还小。
柳小满问：收不收。
铁生没答。
他先问了一句：你娘知道吗。
柳小满说：知道。
他说：她让我来。
铁生说：你知道学这个要学什么。
柳小满说：不知道。
他说完，把嘴闭上了。
不知道。
头一样不是认药，也不是扎针。
柳小满抬头看他。
那是什么。
煮水。铁生说。先学煮水。
柳小满没听懂。
他站在那儿，等着铁生再说。
铁生没再说。
柳小满愣住。
他没想到是这个。
他还以为是认药，是扎针。
铁生把灶台指了指。
灶台上搁着一口小锅。
水刚温。
柳小满走过去，站在锅边。
他把袖子往上撸。
袖子破了口。
他没管，就那么站着。
这灶，你先看着。水开了，你叫我。
柳小满说：就这样。
铁生说：就这样。
柳小满把袖子往上撸，走进来，站在灶边。
他的手拢在袖子上。
袖子是旧的。
铁生坐在桌后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背影很瘦。
肩膀却端得平。
锅里那水，慢慢地响了。
柳小满一动不动，看着锅。
他看得很认真。
像是怕水从他眼里跑掉。
铁生没说话。
他也没让这孩子说话。
学手艺的头一天，话多是没用的。
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你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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