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，铁生门口挂了块木板。
板子是从废料里挑的，不方。
他拿炭条先描了一遍。
描完再动刀。
刀是韩铁匠借给他的，口薄。
字刻得浅，一道一道。
刻到第三行，手酸了。
他停下来，站门口吹了会儿风。
板上三行字，是他自己刻的。
第一行刻得最直。
后两行就歪了。
第一行：诊金随年成。
这一行，他刻得最慢。
第二行：药走平价。
刻这一行时，他想起京里的官价。
第三行：看病先问水。
这一行，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
字刻得不深，一笔一笔，慢慢凿出来的。
刻完他拿手抹了抹木屑。
木屑扎手。
镇上的人来看，认字的念，不认字的听人念。
念到诊金随年成，有人笑。
念到药走平价，没人笑。
赵老垦来得最早。
他来得比集还早。
他站在板子前，一句话没说。
他站在板子前，从第一行看到第三行，看得很慢。
他看字的样子，像看地。
看完，他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。
他绕着板子走了半圈。
他问：头一行，你说随年成。收成好怎么算，不好怎么算。
铁生说：好年景一斗粮，坏年景一口水。
赵老垦没接话。
铁生说：好年景，你给一斗粮；不好，你给我一口热水也行。
赵老垦问：那要是连热水都没有呢。
铁生说：那我就不来了。
赵老垦哼了一声。
他说：一斗粮，你收着做什么。
铁生说：熬粥。
赵老垦没接话。
第二行，平价，平到哪里。
集上什么价，我这儿就什么价。铁生说。我不多要。
赵老垦说：你说得轻巧。
铁生说：说轻巧的，往往做不到。
赵老垦说：你要的比孙先生少。
铁生说：他卖的是丸子。
铁生说：我不卖丸子。
赵老垦看了他一眼。
他听出了这话里有话。
赵老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他看得铁生有点发毛。
他又看第三行。
他把板子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先问水。他说。看病问水做什么。
水是病根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没听懂。
他也没打算懂。
他是垦头，管的是地，不是病。
铁生也没多解释。
有些话，说一遍就够了。
赵老垦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回了一下头。
他说：板子挂上了，就得作数。
铁生说：作数。
你倒是实在。他说。
铁生没应。
他把门口那几块松了的土踩实了。
秦阿婆也来看了。
她不认字，让柳小满念。
柳小满念得磕巴。
念到平价那一行，秦阿婆点了点头。
念到看病先问水，秦阿婆没点头。
她问：这一行，是给谁看的。
铁生说：给来看病的人看的。
秦阿婆说：人看病，先想的是药，不是水。
铁生说：所以得写在这儿。
她不认字，让柳小满念给她听。
柳小满念得磕巴。
念到一半卡住了。
秦阿婆说：慢慢念。
念完，秦阿婆站在板子前，点了点头。
她说：这三行，都实在。
这话听着像老话。她说。
铁生问：哪一句。
秦阿婆指了指第三行。
秦阿婆说：先问水那句。我娘那辈就有一句，病从口入。
铁生说：你娘说得对。
秦阿婆说：她是个瞎子。
铁生没说话。
他把那块板子又扶正了些。
风从门口进来，板子轻轻晃。
他觉得，这句话不用他刻，也该刻。
夜里他把板子摘下来，又描了一遍。
第二天再挂上去。
这回字深了些。
风一吹，板子响。
板子是从废料里挑的，不方。
他拿炭条先描了一遍。
描完再动刀。
刀是韩铁匠借给他的，口薄。
字刻得浅，一道一道。
刻到第三行，手酸了。
他停下来，站门口吹了会儿风。
板上三行字，是他自己刻的。
第一行刻得最直。
后两行就歪了。
第一行：诊金随年成。
这一行，他刻得最慢。
第二行：药走平价。
刻这一行时，他想起京里的官价。
第三行：看病先问水。
这一行，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
字刻得不深，一笔一笔，慢慢凿出来的。
刻完他拿手抹了抹木屑。
木屑扎手。
镇上的人来看，认字的念，不认字的听人念。
念到诊金随年成，有人笑。
念到药走平价，没人笑。
赵老垦来得最早。
他来得比集还早。
他站在板子前，一句话没说。
他站在板子前，从第一行看到第三行，看得很慢。
他看字的样子，像看地。
看完，他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。
他绕着板子走了半圈。
他问：头一行，你说随年成。收成好怎么算，不好怎么算。
铁生说：好年景一斗粮，坏年景一口水。
赵老垦没接话。
铁生说：好年景，你给一斗粮；不好，你给我一口热水也行。
赵老垦问：那要是连热水都没有呢。
铁生说：那我就不来了。
赵老垦哼了一声。
他说：一斗粮，你收着做什么。
铁生说：熬粥。
赵老垦没接话。
第二行，平价，平到哪里。
集上什么价，我这儿就什么价。铁生说。我不多要。
赵老垦说：你说得轻巧。
铁生说：说轻巧的，往往做不到。
赵老垦说：你要的比孙先生少。
铁生说：他卖的是丸子。
铁生说：我不卖丸子。
赵老垦看了他一眼。
他听出了这话里有话。
赵老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他看得铁生有点发毛。
他又看第三行。
他把板子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先问水。他说。看病问水做什么。
水是病根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没听懂。
他也没打算懂。
他是垦头，管的是地，不是病。
铁生也没多解释。
有些话，说一遍就够了。
赵老垦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回了一下头。
他说：板子挂上了，就得作数。
铁生说：作数。
你倒是实在。他说。
铁生没应。
他把门口那几块松了的土踩实了。
秦阿婆也来看了。
她不认字，让柳小满念。
柳小满念得磕巴。
念到平价那一行，秦阿婆点了点头。
念到看病先问水，秦阿婆没点头。
她问：这一行，是给谁看的。
铁生说：给来看病的人看的。
秦阿婆说：人看病，先想的是药，不是水。
铁生说：所以得写在这儿。
她不认字，让柳小满念给她听。
柳小满念得磕巴。
念到一半卡住了。
秦阿婆说：慢慢念。
念完，秦阿婆站在板子前，点了点头。
她说：这三行，都实在。
这话听着像老话。她说。
铁生问：哪一句。
秦阿婆指了指第三行。
秦阿婆说：先问水那句。我娘那辈就有一句，病从口入。
铁生说：你娘说得对。
秦阿婆说：她是个瞎子。
铁生没说话。
他把那块板子又扶正了些。
风从门口进来，板子轻轻晃。
他觉得，这句话不用他刻，也该刻。
夜里他把板子摘下来，又描了一遍。
第二天再挂上去。
这回字深了些。
风一吹，板子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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