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五天起，铁生开始一家一家地走。
他给自己定了数：一天走十家。
一百多户，半个月走得完。
走的时候他不敲门。
就在院门口站着，等屋里人看见他。
看见了，他就说一句：我是东头那个大夫。
说完就走。
他不带药箱，不带针，就带一张手。
有人问他是不是来看病的。
他说不是，就是来认认门。
那人反倒有点过意不去。
走过哪家，他就进去坐一会儿，问几句。
有的家让他进，有的家不让。
不让的，他就站在门口。
问的都不是病。
问的是家里几口人，地里几亩，牲口几头，孩子几个。
问完了，他就记。
记在心里，回来再写在纸上。
镇里人起初不明白：看病的怎么问这些。
有妇人直说：你问这些做什么。
铁生说：不问，我就不认得你。
铁生说：看病得先认人。
妇人没听懂。
铁生也没多解释。
走了几天，路上就有孩子跟着他跑。
孩子不怕他。
他们觉得这个外乡人走路慢，好欺负。
有个孩子跑得最快，跑一阵又停下来等他，等他到了，又跑。
铁生问他：天天跑。
孩子说：没事干。
铁生问他叫什么。
孩子不答，先跑。
跑出去几步才回头说。
孩子说：柳小满。
几岁了。十四。
走到柳小满家门口，铁生才知道：这门里只有他和一个老娘。
院子小，扫得干净。
墙角堆着一小垛柴。
他爹呢。铁生问。
柳小满没答。
他往院里看了一眼。
柳小满把脸别过去。
铁生没再问。
他知道有些话，问了也不能问第二遍。
死在坡底下的洞里。他说。塌了。
铁生站了一会儿。
他问：哪一年。
柳小满说：前年冬天。
铁生没再问。
他进屋坐了坐，跟柳小满的老娘说了几句话，站起身要走。
他临走问了一句：家里就你和你娘。
柳小满说：是。
铁生没再说别的。
走到秦阿婆家门口，秦阿婆在晒草。
晒了三簸箕。
她见铁生过来，抬手招呼：过来。
铁生坐过去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秦阿婆说：认得几味了。
铁生说：不多。
秦阿婆说：不多就对了。
她说：一上来认几百味的，多半是背书的。
铁生说：我不是背书的。
秦阿婆说：我看得出来。
她见了铁生，抬手招呼：过来。
铁生坐过去。
秦阿婆把几样草摊在他面前。
草是头天晒的。
有的还带着根。
你认认。她说。
铁生一样一样拿起来，闻，看，掰开。
他不急。
一样一样看得很细。
认了七样，五样说对了。
错的两样，一样是认错了形。
一样是认错了味。
剩下两样，他摇头。
秦阿婆说：这两样，镇上也少有人认。
铁生说：我认不出。
秦阿婆把那两样拿起来。
她把草翻过来给他看根。
这一样，是沟东的。她说。那一样，是山上猎户送来的。
铁生把那两样记住了。
秦阿婆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你这人，认不出就说认不出。
认不出就是认不出。铁生说。
好。秦阿婆说。我最怕认不出也硬说的。
她说：硬说的，害人。
铁生笑了一下。
他笑完，把那两样草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两样草的样子，记在心里。
回去他画在纸上。
画得歪。
可他自己看得懂。
他把这两样压在箱子角。
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看一眼。
他给自己定了数：一天走十家。
一百多户，半个月走得完。
走的时候他不敲门。
就在院门口站着，等屋里人看见他。
看见了，他就说一句：我是东头那个大夫。
说完就走。
他不带药箱，不带针，就带一张手。
有人问他是不是来看病的。
他说不是，就是来认认门。
那人反倒有点过意不去。
走过哪家，他就进去坐一会儿，问几句。
有的家让他进，有的家不让。
不让的，他就站在门口。
问的都不是病。
问的是家里几口人，地里几亩，牲口几头，孩子几个。
问完了，他就记。
记在心里，回来再写在纸上。
镇里人起初不明白：看病的怎么问这些。
有妇人直说：你问这些做什么。
铁生说：不问，我就不认得你。
铁生说：看病得先认人。
妇人没听懂。
铁生也没多解释。
走了几天，路上就有孩子跟着他跑。
孩子不怕他。
他们觉得这个外乡人走路慢，好欺负。
有个孩子跑得最快，跑一阵又停下来等他，等他到了，又跑。
铁生问他：天天跑。
孩子说：没事干。
铁生问他叫什么。
孩子不答，先跑。
跑出去几步才回头说。
孩子说：柳小满。
几岁了。十四。
走到柳小满家门口，铁生才知道：这门里只有他和一个老娘。
院子小，扫得干净。
墙角堆着一小垛柴。
他爹呢。铁生问。
柳小满没答。
他往院里看了一眼。
柳小满把脸别过去。
铁生没再问。
他知道有些话，问了也不能问第二遍。
死在坡底下的洞里。他说。塌了。
铁生站了一会儿。
他问：哪一年。
柳小满说：前年冬天。
铁生没再问。
他进屋坐了坐，跟柳小满的老娘说了几句话，站起身要走。
他临走问了一句：家里就你和你娘。
柳小满说：是。
铁生没再说别的。
走到秦阿婆家门口，秦阿婆在晒草。
晒了三簸箕。
她见铁生过来，抬手招呼：过来。
铁生坐过去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秦阿婆说：认得几味了。
铁生说：不多。
秦阿婆说：不多就对了。
她说：一上来认几百味的，多半是背书的。
铁生说：我不是背书的。
秦阿婆说：我看得出来。
她见了铁生，抬手招呼：过来。
铁生坐过去。
秦阿婆把几样草摊在他面前。
草是头天晒的。
有的还带着根。
你认认。她说。
铁生一样一样拿起来，闻，看，掰开。
他不急。
一样一样看得很细。
认了七样，五样说对了。
错的两样，一样是认错了形。
一样是认错了味。
剩下两样，他摇头。
秦阿婆说：这两样，镇上也少有人认。
铁生说：我认不出。
秦阿婆把那两样拿起来。
她把草翻过来给他看根。
这一样，是沟东的。她说。那一样，是山上猎户送来的。
铁生把那两样记住了。
秦阿婆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你这人，认不出就说认不出。
认不出就是认不出。铁生说。
好。秦阿婆说。我最怕认不出也硬说的。
她说：硬说的，害人。
铁生笑了一下。
他笑完，把那两样草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两样草的样子，记在心里。
回去他画在纸上。
画得歪。
可他自己看得懂。
他把这两样压在箱子角。
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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