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生开门那天，镇上下了一场小雪。
雪不大，落地就化。
他在门口扫出一条道，扫到沟边。
扫完手冻得发红。
他搓了搓手，进屋烧水。
水开了，他把门开着。
屋里冷，可门得开。
头一天开门，门关着，人就不知道这儿有人。
他把那张桌子往门口挪了半尺。
门是那扇修过的破门，他找了块木板，写了三个字钉在门上。
板子是旧门板锯下来的。
墨是他自己磨的。
回春。就这两个字，后面没写。
头一个来的是个汉子，四十来岁，走路带风。
他进门先把屋里看了一遍。
看墙，看炉，看那张桌。
看完了才说话。
他在门口站了站，进来，看了看屋里。
他的鞋上带着雪。
进门的地方，踩出两个黑印。
就这。他说。我还当是多大个堂。
铁生说：屋里不大。
够用就行。
铁生说：多大无所谓。
他给那汉子倒了碗水。
汉子没喝。
汉子笑了一声：我没病。
铁生说：没病也能坐。
那来做什么。
看看。汉子说。京里来的大夫，我看看什么样。
他转了一圈，走了。
走到门口他回头。
要是有病，我再来。他说。
铁生说：随时。
第二个来的是个妇人，抱着孩子，站在门口不进来。
孩子在怀里睡着了，脸上有湿疹。
铁生看见了，没说。
孩子没病。她先声明。
铁生说：进来说。
她没动。
那进来坐坐。
妇人问：看一次多少钱。
铁生指了指门上：随年成。
什么是随年成。
妇人问得很小心。
今年收成好，你多给点；收成不好，你不给也行。铁生说。
妇人愣了半天。
她没再问价钱。
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才把脚迈过门槛。
真不给也行。
真不给也行。铁生说。
妇人才迈进来。
她坐下，四下看了看。
屋里就一张桌、一条凳、一口炉。
她像是放心了些。
她坐下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露出手腕。
孩子还在睡。
她把孩子搂紧了些。
铁生搭了脉，没说话，搭了好一会儿。
他的手指压在腕上，很轻。
你夜里咳。他说。
这是她进门以后，铁生说的头一句判断。
妇人睁大了眼。
咳了两年了。她说。你怎么知道。
铁生说：白天的脉和夜里不一样。
脉上听得出来。铁生说。
妇人把手收回去，握了握。
他开了三味药，一味不贵。
他说：先吃三副。
妇人问：咳了两年，三副能好。
不能好。铁生说。
先看吃了拉不拉肚子。
妇人拿着方子，看了又看。
她不认得字。
可她把那方子折了三折，放进怀里。
她说：我回去让人念。
铁生说：念了也未必懂。
妇人说：我认得几味。
她说：这味是姜，那味是陈的橘子皮。
铁生说：你认得。
妇人说：我婆婆教的。
她走了以后，屋里就剩铁生一个人。
他把门虚掩着。
风从门缝里进来，卷起一点灰。
门口那块木板，被雪打湿了一个角。
他把板子上的雪抹掉。
回春两个字，露出来。
他把那三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一个来看热闹的，一个怕花钱的，一个不信外乡人的。
三个人都是为了病来的。
三个人也都没真信他。
他把门闩往上抬了抬，没落下。
这地方的人还不进来。
门先别关。
他明白，门开了，人不一定进得来。
他还得等。
雪不大，落地就化。
他在门口扫出一条道，扫到沟边。
扫完手冻得发红。
他搓了搓手，进屋烧水。
水开了，他把门开着。
屋里冷，可门得开。
头一天开门，门关着，人就不知道这儿有人。
他把那张桌子往门口挪了半尺。
门是那扇修过的破门，他找了块木板，写了三个字钉在门上。
板子是旧门板锯下来的。
墨是他自己磨的。
回春。就这两个字，后面没写。
头一个来的是个汉子，四十来岁，走路带风。
他进门先把屋里看了一遍。
看墙，看炉，看那张桌。
看完了才说话。
他在门口站了站，进来，看了看屋里。
他的鞋上带着雪。
进门的地方，踩出两个黑印。
就这。他说。我还当是多大个堂。
铁生说：屋里不大。
够用就行。
铁生说：多大无所谓。
他给那汉子倒了碗水。
汉子没喝。
汉子笑了一声：我没病。
铁生说：没病也能坐。
那来做什么。
看看。汉子说。京里来的大夫，我看看什么样。
他转了一圈，走了。
走到门口他回头。
要是有病，我再来。他说。
铁生说：随时。
第二个来的是个妇人，抱着孩子，站在门口不进来。
孩子在怀里睡着了，脸上有湿疹。
铁生看见了，没说。
孩子没病。她先声明。
铁生说：进来说。
她没动。
那进来坐坐。
妇人问：看一次多少钱。
铁生指了指门上：随年成。
什么是随年成。
妇人问得很小心。
今年收成好，你多给点；收成不好，你不给也行。铁生说。
妇人愣了半天。
她没再问价钱。
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才把脚迈过门槛。
真不给也行。
真不给也行。铁生说。
妇人才迈进来。
她坐下，四下看了看。
屋里就一张桌、一条凳、一口炉。
她像是放心了些。
她坐下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露出手腕。
孩子还在睡。
她把孩子搂紧了些。
铁生搭了脉，没说话，搭了好一会儿。
他的手指压在腕上，很轻。
你夜里咳。他说。
这是她进门以后，铁生说的头一句判断。
妇人睁大了眼。
咳了两年了。她说。你怎么知道。
铁生说：白天的脉和夜里不一样。
脉上听得出来。铁生说。
妇人把手收回去，握了握。
他开了三味药，一味不贵。
他说：先吃三副。
妇人问：咳了两年，三副能好。
不能好。铁生说。
先看吃了拉不拉肚子。
妇人拿着方子，看了又看。
她不认得字。
可她把那方子折了三折，放进怀里。
她说：我回去让人念。
铁生说：念了也未必懂。
妇人说：我认得几味。
她说：这味是姜，那味是陈的橘子皮。
铁生说：你认得。
妇人说：我婆婆教的。
她走了以后，屋里就剩铁生一个人。
他把门虚掩着。
风从门缝里进来，卷起一点灰。
门口那块木板，被雪打湿了一个角。
他把板子上的雪抹掉。
回春两个字，露出来。
他把那三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一个来看热闹的，一个怕花钱的，一个不信外乡人的。
三个人都是为了病来的。
三个人也都没真信他。
他把门闩往上抬了抬，没落下。
这地方的人还不进来。
门先别关。
他明白，门开了，人不一定进得来。
他还得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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