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生没急着坐堂。
他把门锁上，谁敲门都说不在。
有人说这京里来的先生架子大。
铁生听见了，也不解释。
头一天他走的是水。
第二天他走的是粮。
粮在谁家仓里，仓修得怎么样，底下垫没垫石头。
第三天他看人。
看谁天没亮就起，看谁家烟囱冒烟早。
他把门锁了三天，天天在镇里走。
一天走遍全镇。
走的时候他不坐，不喝人家的水。
头一天看水，第二天看粮，第三天看人怎么活。
看水看的是喝的、用的、倒的。
看粮看的是存的、借的、赊的。
看人看的是谁起得早、谁回得晚。
镇里能吃的水，就两处。
两处都在明面上。
谁也躲不开。
一处是镇当中那口井，冻着，开春才化。
化冻之前，这口井等于没有。
全镇的人都在等它化。
一处是沟里的水，化雪化冰化下来，浑，家家都用它煮饭、饮牲口、洗衣裳。
洗衣裳的水，也倒回沟里。
洗牲口的水，也倒回沟里。
铁生蹲在沟边上，看了半天。
水面上浮着一层沫子。
他把手伸进去试了试，又抽回来。
沟两边的坡上，是几十户人家的茅厕。
茅厕搭得简单。
底下挖个坑，上面架两块板。
雪一化，什么都往沟里走。
镇里的人都当这是天经地义。
祖祖辈辈，沟就在那儿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，心里就明白了。
镇里去年冬天病了小半个，不是穷出来的病，是水里的病。
这句话他没先说出口。
他先想的，是怎么让人听进去。
他回去把这事跟赵老垦说了。
赵老垦在院里劈柴。
铁生说：沟里的水，不能喝。
赵老垦停下斧子。
不能喝。他说。那喝什么。
铁生说：井。
井开春才化冻。
那就先烧开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说：烧开的水，喝了几辈子。
铁生说：烧开的水不致病。
赵老垦看着他，没听懂，可他听出铁生是认真的。
赵老垦不信。
他从院里直起腰来。
我们祖祖辈辈喝这水。他说。
祖祖辈辈也死过人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的脸沉了沉。
他知道这话说的是实情。
可这话不好听。
赵老垦脸沉了沉。
铁生没往下顶。
他说：我不跟你说该不该喝。我跟你算一笔账。
怎么算。
铁生蹲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。
一口井够多少人用。
赵老垦想了想：小半个镇吧。
那再打一口，够不够。
够了。
再打一口要多少工。
赵老垦看了看天，说：十几个人，七八天。
铁生说：那就是七八十个工。
赵老垦把烟袋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那病死一个人，误多少工。
赵老垦的手停在烟袋上。
赵老垦不说话了。
铁生说：我在镇上住着，井的事我不催你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，什么时候动土。
赵老垦看着他，看了半天。
你把话说前头。他说。
嗯。
赵老垦站了半天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他磕了三下。
他说了一句：你倒不急。
急不得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没再说话。
他把烟袋别回腰上，回屋了。
他回屋去，把这三天的路在心里画了一遍。
画到沟那一段，他停了停。
沟从北边来，绕过坡，往东去。
几十户人家，都在沟边上。
他把几个字记在纸上：先治水。
画到哪儿，哪儿都是水。
他把这张图纸在心里卷起来，搁下。
明天还得走。
他把门锁上，谁敲门都说不在。
有人说这京里来的先生架子大。
铁生听见了，也不解释。
头一天他走的是水。
第二天他走的是粮。
粮在谁家仓里，仓修得怎么样，底下垫没垫石头。
第三天他看人。
看谁天没亮就起，看谁家烟囱冒烟早。
他把门锁了三天，天天在镇里走。
一天走遍全镇。
走的时候他不坐，不喝人家的水。
头一天看水，第二天看粮，第三天看人怎么活。
看水看的是喝的、用的、倒的。
看粮看的是存的、借的、赊的。
看人看的是谁起得早、谁回得晚。
镇里能吃的水，就两处。
两处都在明面上。
谁也躲不开。
一处是镇当中那口井，冻着，开春才化。
化冻之前，这口井等于没有。
全镇的人都在等它化。
一处是沟里的水，化雪化冰化下来，浑，家家都用它煮饭、饮牲口、洗衣裳。
洗衣裳的水，也倒回沟里。
洗牲口的水，也倒回沟里。
铁生蹲在沟边上，看了半天。
水面上浮着一层沫子。
他把手伸进去试了试，又抽回来。
沟两边的坡上，是几十户人家的茅厕。
茅厕搭得简单。
底下挖个坑，上面架两块板。
雪一化，什么都往沟里走。
镇里的人都当这是天经地义。
祖祖辈辈，沟就在那儿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，心里就明白了。
镇里去年冬天病了小半个，不是穷出来的病，是水里的病。
这句话他没先说出口。
他先想的，是怎么让人听进去。
他回去把这事跟赵老垦说了。
赵老垦在院里劈柴。
铁生说：沟里的水，不能喝。
赵老垦停下斧子。
不能喝。他说。那喝什么。
铁生说：井。
井开春才化冻。
那就先烧开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说：烧开的水，喝了几辈子。
铁生说：烧开的水不致病。
赵老垦看着他，没听懂，可他听出铁生是认真的。
赵老垦不信。
他从院里直起腰来。
我们祖祖辈辈喝这水。他说。
祖祖辈辈也死过人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的脸沉了沉。
他知道这话说的是实情。
可这话不好听。
赵老垦脸沉了沉。
铁生没往下顶。
他说：我不跟你说该不该喝。我跟你算一笔账。
怎么算。
铁生蹲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。
一口井够多少人用。
赵老垦想了想：小半个镇吧。
那再打一口，够不够。
够了。
再打一口要多少工。
赵老垦看了看天，说：十几个人，七八天。
铁生说：那就是七八十个工。
赵老垦把烟袋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那病死一个人，误多少工。
赵老垦的手停在烟袋上。
赵老垦不说话了。
铁生说：我在镇上住着，井的事我不催你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，什么时候动土。
赵老垦看着他，看了半天。
你把话说前头。他说。
嗯。
赵老垦站了半天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他磕了三下。
他说了一句：你倒不急。
急不得。铁生说。
赵老垦没再说话。
他把烟袋别回腰上，回屋了。
他回屋去，把这三天的路在心里画了一遍。
画到沟那一段，他停了停。
沟从北边来，绕过坡，往东去。
几十户人家，都在沟边上。
他把几个字记在纸上：先治水。
画到哪儿，哪儿都是水。
他把这张图纸在心里卷起来，搁下。
明天还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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