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生在这镇上，头一件要学的不是看病，是认人。
看病他学了半辈子。
认人，他还没学会。
镇里的事，明面上有三个人管。
一个是赵老垦，管地，管垦荒，一百多户哪些人下哪块地，他一句话。
哪块地给谁种，他一句话。
谁家缺种子，也是他管。
镇上人怕他，也靠他。
一个是里正，管册子，人不在镇上，一个月来一趟。
册子上记的是户口、地亩、税粮。
册子里没有病，也没有死。
还有一个，是秦阿婆。
她的屋子在镇西头，门口总晒着草。
谁家孩子夜里烧起来，头一个敲的是她的门。
秦阿婆不管地，不管册，可这一百多户，谁家生了，谁家没了，谁家孩子夜里烧起来，头一个找的都是她。
铁生头一个去的是赵老垦家。
他去的时候赵老垦在院里。
院墙是土夯的，矮。
赵老垦在磨锄头，没让他坐。
铁生也不坐。
他就站在门槛边，看着那把锄头在磨石上来回。
磨石有声，沙沙的。
赵老垦磨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拿手试了试刃。
试完，他又磨。
铁生一句话没催他。
铁生站在边上，先问了一句：镇里今年打算开多少地。
赵老垦手里的活没停。
西头那片坡，能开二十亩。他说。开春就把人铺上去。
铁生说：坡上炸石头，得小心。
赵老垦说：开了两年了，没事。
铁生说：去年出过事。
赵老垦的手停了一下。
赵老垦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你怎么知道要炸石头。
我走过。铁生说。石头是硬的。
赵老垦把镐头往地上一戳。
你走过的地方不少。他说。
赵老垦没再说什么。
铁生第二个去的是秦阿婆家。
他去的时候是晌午。
秦阿婆没让他等。
秦阿婆在灶上煮东西，屋里一股苦香。
灶是土灶，烧的是柴。
锅是黑的，锅沿上留着一圈药渣。
铁生找了个小凳坐下。
锅里的草翻着。
有一味他认得出，还有一味他没见过。
没见过的那一味，绿得发暗。
你自己坐。她说。
铁生坐下，看她煮的那锅。
锅里咕嘟着。
屋里静。
煮的是几样草。有一味，他认得出；有一味，他没见过。
这味是什么。他问。
沟东边的草。秦阿婆说。治肚子疼的。
管用吗。
管用的时候管用。秦阿婆说。不管用的时候，就换一样。
铁生问：换什么。
秦阿婆说：换别的草。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铁生把那味草拿起来，闻了闻。
他没说这味草毒性大，不能多使。
他先问了一句：你用了多少年了。
四十年。秦阿婆说。
铁生问：这四十年，你接生过多少。
秦阿婆说：没数。
她说：记不住，也没用。
铁生把草放下。
四十年里，用死的有没有。
秦阿婆没答，低头看了看灶火。
后来她说了一句：有人用过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事。
铁生问：几回。
秦阿婆说：三回。
说完她就不说了。
灶里的火响了一声。
铁生没再问下去。
有些账，问下去也还不清。
铁生嗯了一声。
他坐了很久才走。
走的时候，秦阿婆把那味草分了一半给他。
你拿着，认认。她说。
铁生收下了。
出门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：这镇子认的不是官，是手。
谁能治，谁说了算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看病他学了半辈子。
认人，他还没学会。
镇里的事，明面上有三个人管。
一个是赵老垦，管地，管垦荒，一百多户哪些人下哪块地，他一句话。
哪块地给谁种，他一句话。
谁家缺种子，也是他管。
镇上人怕他，也靠他。
一个是里正，管册子，人不在镇上，一个月来一趟。
册子上记的是户口、地亩、税粮。
册子里没有病，也没有死。
还有一个，是秦阿婆。
她的屋子在镇西头，门口总晒着草。
谁家孩子夜里烧起来，头一个敲的是她的门。
秦阿婆不管地，不管册，可这一百多户，谁家生了，谁家没了，谁家孩子夜里烧起来，头一个找的都是她。
铁生头一个去的是赵老垦家。
他去的时候赵老垦在院里。
院墙是土夯的，矮。
赵老垦在磨锄头，没让他坐。
铁生也不坐。
他就站在门槛边，看着那把锄头在磨石上来回。
磨石有声，沙沙的。
赵老垦磨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拿手试了试刃。
试完，他又磨。
铁生一句话没催他。
铁生站在边上，先问了一句：镇里今年打算开多少地。
赵老垦手里的活没停。
西头那片坡，能开二十亩。他说。开春就把人铺上去。
铁生说：坡上炸石头，得小心。
赵老垦说：开了两年了，没事。
铁生说：去年出过事。
赵老垦的手停了一下。
赵老垦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你怎么知道要炸石头。
我走过。铁生说。石头是硬的。
赵老垦把镐头往地上一戳。
你走过的地方不少。他说。
赵老垦没再说什么。
铁生第二个去的是秦阿婆家。
他去的时候是晌午。
秦阿婆没让他等。
秦阿婆在灶上煮东西，屋里一股苦香。
灶是土灶，烧的是柴。
锅是黑的，锅沿上留着一圈药渣。
铁生找了个小凳坐下。
锅里的草翻着。
有一味他认得出，还有一味他没见过。
没见过的那一味，绿得发暗。
你自己坐。她说。
铁生坐下，看她煮的那锅。
锅里咕嘟着。
屋里静。
煮的是几样草。有一味，他认得出；有一味，他没见过。
这味是什么。他问。
沟东边的草。秦阿婆说。治肚子疼的。
管用吗。
管用的时候管用。秦阿婆说。不管用的时候，就换一样。
铁生问：换什么。
秦阿婆说：换别的草。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铁生把那味草拿起来，闻了闻。
他没说这味草毒性大，不能多使。
他先问了一句：你用了多少年了。
四十年。秦阿婆说。
铁生问：这四十年，你接生过多少。
秦阿婆说：没数。
她说：记不住，也没用。
铁生把草放下。
四十年里，用死的有没有。
秦阿婆没答，低头看了看灶火。
后来她说了一句：有人用过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事。
铁生问：几回。
秦阿婆说：三回。
说完她就不说了。
灶里的火响了一声。
铁生没再问下去。
有些账，问下去也还不清。
铁生嗯了一声。
他坐了很久才走。
走的时候，秦阿婆把那味草分了一半给他。
你拿着，认认。她说。
铁生收下了。
出门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：这镇子认的不是官，是手。
谁能治，谁说了算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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