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六个兵,有两个还在。

  一个躺在床上,一条腿架着,小腿上缠着布。布解开,伤口是黑的,边上肿得发亮。

  屋里有股味,药味掺着脓味,闷在一处散不开。

  窗关着,只留了一条缝,风从缝里进来,把炕上的布吹得动。

  铁生蹲下来看。

  “针从这儿进去的。”他指着一处小孔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“针眼和刀口不一样。”铁生说,“针眼是圆的,深,边上收得紧。”

  “扎了几天了。”铁生问。

  “八天。”那兵说,“头三天不痛,后头就痛起来了。”

  “针拔出来的时候,带血吗。”

  “不带。”兵说,“干着拔出来的,就是我喊了一嗓子。”

  老兵没说话,转头对门口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
  过一会儿,进来一个人。

  五十上下,背有点驼,手上一串药丸的串子。他进门先看伤,不看人。

  “贺老医。”老兵叫他。

  贺老医“嗯”了一声,蹲到床边。

  他伸手在伤口边上按了按,按到一处,那兵闷哼了一声。

  “这儿有脓。”他说,“还得开。”

  “先开,还是先看。”木生问。

  “看了再开。”贺老医说。

  “伤在下针的地方。”木生说,“针眼小,脓在后头。”

 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刀。

  “先等等。”木生说。

  贺老医的手停了。

  “你谁。”

  “回春堂的。”木生说。

  “来送针的。”

  “送针的也看伤。”

  “看。”木生说,“看了才送。”

  “您这把刀,磨了几年了。”

  “二十年。”贺老医说。

  “刀天天磨。”

  “刀是我的东西。”贺老医说,“我自己的东西,我自己磨。”

  贺老医站起来,把手里的刀收了。

  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
  “这针坏在哪儿,您知道吗。”木生问。

  “知道。”贺老医说,“钝了。”

  “钝了为什么不磨。”

  “磨什么。”贺老医说,“营里三年换一拨兵,我去哪儿找人磨。今天磨了,明天那人走了,剩下的针还是没人管。”

  “那就一直换新的。”

  “对。”贺老医说,“针坏了再领新的。省事,也不用教人。”

  木生看着他。

  “您不认这个错。”

  “我不认。”贺老医说,“我一个人,管五百人的针。我认错,谁替我认。”

  “针是营里的,坏一根领一根。”贺老医说,“我要是天天教人磨针,谁替我看这五百人的病。”

  “那也得教。”木生说。

  “教不动。”贺老医说,“教一个走一个。”

 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
  铁生一直蹲在床边,这时候抬起头。

  “针不是您弄坏的。”他说。

  贺老医看他。

  “是没人教过他们。”铁生说,“用完针,该拿什么擦。”

  “错了不认,针就一直坏。”铁生说。

  “你倒敢说。”

  贺老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
  “你这话,像谁说的。”

  “我师父。”

  “你师父是打铁的。”

  “是。”铁生说,“可他打了四十年针。”

  “四十年。”铁生说,“我师父打针,打了四十年。他打过一千根,废了三百根。废的都记在册子上。”

  “记着做什么。”

  “记着,才知道自己哪儿不行。”

  贺老医把手里的串子转了半圈。

 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  “你师父叫什么。”

  “周铁。”

  “没听过。”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没人教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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