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豆回京,走了二十一天。

  他把那本册子交上去的时候,赵闲正在堂口给人换药。

  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
  等人走了,阿豆才把册子摊开。

  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我找着了。”

  赵闲把册子拿起来,从头翻到尾。

  他翻得很慢。

  翻完,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案上。

  “证据不够。”他说。

  阿豆一怔。

  “什么不够。”

  “一根针,一个结,一个人的一句话。”赵闲说,“你还是不能证明,那根针跟海岛那根,是同一炉出来的。”

  阿豆急了。

  “可那三层平安结,是老庙祝亲口教我的一种缠法。”

  “是。”赵闲说,“能打这种结的人,天底下不止一个。”

  阿豆没话了。

  赵闲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针囊取下来。

  “所以,”他说,“这事不能靠断。”

  “那靠什么。”

  “靠规矩。”赵闲说。

  他把案上的纸抽了一张,提起笔。

  笔是旧的,墨磨得也淡。

  他写了三条。

  写完,把纸推到阿豆面前。

  阿豆低头看。

  第一条:不看金铜,看断口。

  第二条:不看新旧,看缠线。

  第三条:不看像不像,问谁用过。

  “这三条,叫什么。”阿豆问。

  “针鉴。”赵闲说。

  他把笔搁下。

  “从今往后,堂里认针,就认这三条。认得出的,记下名字;认不出的,不写。”

  针鉴立起来的那天,堂里的墙上多了一块板。

  板是黑的,字是白的,三条规矩写在最上头。

  底下留了空。

  阿豆问赵闲,空着做什么。

  “填空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填什么。”

  “以后碰上认不出的针,就把认的法子写一条上去。”赵闲说,“认得多了,这块板就慢慢满了。”

  头一个月,板上只添了两条。

  一条是木生添的:断针接过的,看接痕的斜度,斜得太匀的是新的。

  一条是阿石添的:真旧针拿在手里,比假的沉半分,因为老铁不空心。

  到了第二个月,曹伯来了一趟,添了第三条。

  他添的是:真的旧针,针尾缠线松;假旧针,缠线紧。

  阿豆站在板下看那三条,看了半天。

  “曹伯。”他问,“为什么真的反而松。”

  “用过的。”曹伯说,“用一回,手捏一回。捏得久了,线就松了。”

  阿豆把这一句记下来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个木匣。

  匣子里那根真针,缠线也已经松了。

  那天下午,阿豆做了一件事。

  他把那根真针从匣子里取出来,搁在手里捏了一炷香。

  捏完,他再看那缠线。

  线松了一点。

  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
  这针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,也许真不重要。

  要紧的是,它被捏过多少回。

  阿豆把这张纸拿起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第三条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“第三条最要紧。”赵闲说。

  他重新坐下。

  “一根针像不像,能仿;断口缠线,也能仿。可有一样仿不了。”

  “哪一样。”

  “用过它的人。”赵闲说,“你去问一个人,这针是谁用的。真的针,答得上来的人多;假的针,答得上来的人少。”

  他把案上那三根真旧针收进盒子。

  “这一条,不认物。”他说,“认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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