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阿豆又去了何家。

  他没提针的事,先给村里三个病人看了病。

  一个老汉的腰,一个孩子的肚子,一个妇人的头疼。

  看完了,村里的人才肯坐下来跟他说话。

  晌午的时候,阿豆把陈九托人捎来的东西拿出来。

  是一张纸。

  纸上画着两根针,一根是庙里那根真针,一根是林四削的那根木针。

  画是庙里的老人画的,线条不细,但针尾缠线的那一段画得清楚。

  阿豆把纸摊在门槛上。

  “大娘。”他说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
  老太太不识字,但她看画。

  她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伸出手,指了指上头画的那一处。

  那一处,是针尾缠线的三层平安结。

  “这个结,”老太太说,“跟我们家那个一样。”

  阿豆把胸口那股气慢慢吐出来。

  “您怎么知道一样。”

  “打结的法子一样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儿子病那一年,那个先生打的就是这个结。他打的时候手慢,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。”

  “这么多年了,您还记得。”

  “记得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天天擦这根针,擦了二十年。”

  阿豆低下头。

  他又想起昨夜曹伯说的话。

  认针,认的是人。

  可这会儿他明白了另一半。

  一个人,一根针,二十年,天天擦。

  擦到最后,认不出的东西,也认出来了。

  “大娘。”他说,“我能把这画留下么。”

  “留下做什么。”

  “留着,给京里人看。”阿豆说,“让京里人知道,二十年前有个游医,从南边来,往南边去,说话慢,会打三层平安结。”

 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。

  “留下吧。”她说,“就是画得不像。”

  “哪儿不像。”

  “针尾这个结。”老太太把画纸拽过来,用指头在结的位置上按了按,“画得紧。真打的,比这个松。”

  老太太擦针的样子,阿豆看了整整一遍。

  她先从砖缝里把针拔出来。

  拔的时候小心,两根指头掐着针身,不敢碰针尖。

  拔出来先看。

  凑到灶火边上,就着那点光,转两圈。

  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布。

  那块布很小,洗得发白,边角已经毛了,看得出是专用的。

  她把布摊在膝头,把针放在布上,先擦针身,再擦针尾。

  针尾的缠线碰不得,她就用小指头把线拨一拨,把落在缝里的灰挑出来,挑完再吹一下。

  擦完,她对着光再看一遍。

  看完了,才插回砖缝。

  插进去的时候,还按了两下,把针往里压紧。

  做这些的时候,她的动作很慢,很熟。

  熟到中间不用想下一步。

  阿豆坐在门槛上,一直没出声。

  等她插好了针,他才开口。

  “大娘。”他说,“您擦这根针,擦了多少年。”

  “二十年。”

  “一年擦几回。”

  “过年擦一回。”老太太说,“后来擦得多一点,一个月擦一回。再后来,想起来就擦。”

  “为什么擦。”

  老太太想了想。

  “脏。”她说,“搁在灶边上,烟熏火燎的,不擦就黑了。”

  阿豆没再问。

 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灶。

  砖缝里那一点红,在灶火的光里,暗暗的。

  他忽然想起在庙里见过的那根真针——玻璃罩着,香火供着,一年四季,谁也不许碰。

  两样东西,一南一北,隔了三千里。

  他站在村口的岔路上,站了很久。

  风从海上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

  “先生。”船夫在后头喊他,“船要开了。”

  “来了。”阿豆说。

  阿豆把这一条也记下了。

  写完,他把册子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

  “大娘。”他说,“那根针,我们不收。”

  “不要。”

  “不要。”阿豆说,“就搁在您的灶台上。”

  他把门口的包袱提起来,往村外走。

  走出去十几步,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。

  回头,老太太站在门口。

  “先生。”她喊,“那个浙江的——”

  老太太顿住了,像是想不起要问什么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话说完。

  “那个先生,后来好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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