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鉴立起来的第二个月,手凭的考法也改了。

  原来的手凭,考的是一篇文、一段脉、一个穴位。

  改过以后,多了一样。

  叫验手。

  考的是当场。

  考场上摆三张床,床上躺三个病人。

  三个病人是当天从义棚里请来的,都是真病,一个咳嗽,一个肚子疼,一个发烧的孩子。

  考生不许带书,不许问人。

  轮到他,就上前,看、摸、问、扎。

  扎完了,病人怎么说,由病人自己说。

  考的是结果。

  头一场验手,来了四十七个考生。

  第一名,是个乡下丫头,姓柳,十九岁,她爹是个挑担的货郎。

  她考的那一场,病人是那个发烧的孩子。

  别的考生上去,先问病,再试脉,再想方子。

  她上去,先做了一件事。

  她把孩子裹好,抱起来,在考场里来回走。

  走了小半刻,孩子不哭了。

  她这才按脉,才扎针。

  扎了三针,扎得极浅,孩子哭了一声,就又睡过去了。

  考完,考官问她。

  “你为什么先抱他走。”

  “他娘不在。”她说,“他怕。”

  “怕跟扎针有什么关系。”

  “怕了,脉就乱。”她说,“脉乱的时候,扎不准。”

  考官把这话记下来,报上去。

  那天晚上,第一场验手,一共考了三天。

  三天里,四十七个人只过了九个。

  没过的那三十八个里,有二十六个是文墨好的。

  头一天,有个考生进考场,先作了一揖,再翻开自己的册子,念了一段脉诀。

  主考的拦住他。

  “这儿不许念书。”

  “那怎么考。”

  “看病。”主考说,“床上躺着一个,你自己看。”

  那考生走到床前,看了半天,回头问:“可不可以先问一句病史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他问了七八句,越问越乱,最后站在床边不动了。

  “怎么。”

  “我不敢扎。”他说。

  放榜那天,那考生的名字排在末位。

  还有个考生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一进门就上前,先把病人翻了个身,看后背。

  看完了,他报出三句话。

  一句是:得病三天上下。

  一句是:病人昨天出汗没换衣裳。

  一句是:这病不是急症,能拖。

  三句话说完,主考点头。

  他扎了三针,都是浅的。

  考完出来,有人问他为什么报那三句。

  “看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背上汗印没干,是新汗;脉不浮不沉,是拖了几天;人不喘不叫,就是不急。”

  那天晚上,这汉子的话也被记下来,报到了赵闲案上。

  赵闲看着纸,没说话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了一句。

  “手凭的文,还要考。”

  “还要考。”阿豆说。

  “可得先说清楚。”赵闲说,“文是给人留个凭,不是给人添个胆。”

  阿豆把柳丫头的话说给赵闲听。

  赵闲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这话,”他说,“我十七岁那年,挨了一顿打才学会。”

  “谁打的。”

  “我师父。”赵闲说。

  他把灯挑亮了些。

  “那时候来了个病孩子,我怕扎错,先摸了半天脉。我师父一巴掌把我手打偏了,让我先把孩子哄住。”

  “后来呢。”

  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赵闲说,“脉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
  他把灯罩子盖上。

  “明天把这个丫头叫来。”他说,“让她进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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