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回程的山路上,下起雪来了。

  雪不大,落在枯草上,落一层,化一层。

  阿豆走在前头,忽然回头。

  “师父,”他说,“官价不能定死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可不定死,”阿豆说,“朝廷那边,怎么说。”

  赵闲没马上答。

  走到半山,有一块大石头。他们在石头底下避雪。

  赵闲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枝没点燃的笔杆,在雪地上画。

  他画了一条线,弯弯曲曲。

  “这是什么。”

  “山里的路。”阿豆说。

  “不是。”赵闲说,“这是年成。”

  他在线上点了几个点。

  “丰年,药长得多,价该落。”

  “歉年,药长得少,价该起。”

  “官价要是横着一条死线,”他用笔杆把那弯线一拉直,“药农就不种了。”

  “药农不种,链子就断。”

  “链子断了,价就飞到天上去。”

  阿豆盯着雪地上那条线。

  “那……”他说,“那就是跟着年成走。”

  “叫活价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活价怎么定。”

  “官府定一个上、一个下。”赵闲说,“中间的那段,跟着年成走。”

  “丰年,往下去;歉年,往上去。”

  “可要是歉得厉害了,药有天那么贵,穷人还是抓不起药。”

  “所以还得有一手。”

  他把雪地上那条线的一头,圈了个小圈。

  “官仓。”他说,“平年收药,荒年放药。”

  “收的时候,是给药农兜底。”

  “放的时候,是给穷人兜底。”

  阿豆的眼睛亮了。

  “药本。”他说,“这叫药本。”

  赵闲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这名字,你起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好名字。”赵闲说,“就用这个。”

  雪停了。

  两个人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
  走到半路,阿豆忽然停住。

  “师父,”他说,“这个折子,得您写。”

  “怎么写。”

  “要是写得太直,”阿豆说,“礼部那些人不肯松口。”

  赵闲笑了一下。

  “阿豆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学了这么些年。”

  “学什么了。”

  “学写字。”阿豆说。

  “不对。”赵闲说,“学的是,先把账算清楚。”

  “账清了,”他说,“话就站得住。”

  开仓之前,赵闲去了一趟老粮仓。

  仓是老仓,墙是土夯的,门是两扇厚木板。

  他进去,站在空仓当中,把四壁看了一遍。

  “仓底要垫。”他说,“药怕潮。”

  “垫什么。”程侍郎派来的主事问。

  “垫木。”赵闲说,“离地一尺。”

  “再砌一道隔墙,把药和粮分开。”

  “为什么分开。”

  “粮会招虫。”赵闲说,“虫吃粮,也吃药。”

  “还有一件。”

  “什么。”

  “仓里要有一本公账。”赵闲说,“这账,谁都能看。”

  “药农能看,病人也能看。”

  主事皱眉:“哪有把账给外人看的道理。”

  “有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这仓,本来就是外人凑起来的。”

  “药农把药放在这儿,是信这仓。”

  “信,得看得见。”

  主事把这几句记下来,回去报了。

  报上去,程侍郎批了两个字:照办。

  仓还没开,可消息,已经比车先到了黄柏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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