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递上去,是正月初六。

  礼部和户部,为这一个折子,吵了半个月。

  吵到正月末,程侍郎把两边的官儿叫到一处,把赵闲叫去,当面把话说清楚。

  赵闲去了。

  他不坐,站着把话说完了。

  说完了,一屋子的官,没人先开口。

  后来是户部一个主事说话了。

  “药本仓,立是能立。”他说,“可仓要人管。管仓的人,得懂药,得懂账,得有良心。”

  “这样的人,哪儿找。”

  赵闲说:“有一位。”

  “谁。”

  “惠民药局的老库吏。”赵闲说,“姓单。”

 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
  惠民药局这几个月的乱子,就是官价闹出来的。药局上上下下,改章程的改章程,写告示的写告示,谁也没听过“单库吏”这个名字。

  程侍郎问:“他怎么了。”

  赵闲说:“官价初立的时候,他没改。”

  “别的文书,都是照官价改的。他手里的账,一条没改。”

  “上头问他为什么不改。”

  “他说:我管的是仓,不是告示。药进仓多少钱,我记多少钱。药出仓多少钱,我记多少钱。”

  “我要是照告示改了,我这本账,就不是账了。”

  一屋子人,安静了。

  程侍郎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
  “这个人,现在在哪儿。”

  “在药局的库房里。”赵闲说,“还在记他的账。”

  程侍郎回头,对身边书吏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去,把这个人请来。”

  药本仓,头一座,立在雍州。

  不是新盖的仓,是老粮仓改的。

  开仓那天,来的第一辆车,是从黄柏坳来的。

  柴家老汉赶着车,车上装着他那一架黄连。

  过秤的时候,秤杆翘得高高的。

  管仓的单库吏,翻开账本,一笔一笔写。

  写完,他抬起头,对柴家老汉说了一句。

  “老哥,”他说,“你这斤数,记在这儿了。”

  “往后哪年是荒年,你这斤数,赎得回去。”

  柴家老汉愣住了。

  他蹲下去,用手摸着仓门口那块新刻的木牌。

  摸了半天,忽然抬头。

  “先生,”他说,“这仓,是给谁盖的。”

  单库吏说:“给药农盖的。”

  “不给病人?”

  “给病人盖的,”单库吏说,“是里头那些药。”

  “给你们的,”他说,“是这扇门。”

  仓开了三个月,账上进了四千七百石药。

  单库吏的账,一笔一笔,都对着秤。

  有一天,程侍郎来验仓。

  他一格一格看过去,走到最后一格,站住了。

  “这一格,怎么空着。”

  “留着。”单库吏说。

  “留什么。”

  “留荒年。”

  程侍郎没说话。

  他伸手,摸了摸那格空柜的内壁。

  摸完,他转身,对随行的人说了一句。

  “这一格,比满着的,重。”

  那一年冬天,没闹荒。

  第二年,南边旱。

  药本仓第一次放药。

  放药那天,单库吏在仓门口站了一整天。

  他一勺一勺地舀,一秤一秤地称。

  称到傍晚,秤砣落地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。

  有人问他累不累。

  他说不累。

  他说:“我等这一格,等了三年。”

  那天夜里,京里来了一匹马。

  马上的人,递进来一封急信。

  阿豆拆开信。

  信上只有一句话。

  ——太医院,要约师父过三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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