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开之前的最后一天,赵闲去了一趟城北。

  那里有一座堂。

  无匾的堂——去年,卷起"回春堂遍天下"那阵风的时候,雍州也有人开了一家。开堂的是本地一个老药工,姓罗,手艺是正经学徒出身,学过三年抓药、五年炮制。

  堂开在城北的巷子里,没有匾,没有像,门口就一块小木牌:看病,抓药,记账。

  生意本来不坏。

  如今,门是闭的。

  赵闲站在堂门口,敲了敲门。

  没有回应。

  再敲。

 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:"别敲了。不开门。"

  "罗老先生。"

  门里静了。

  "你是……"

  "姓赵。"

  门里又静了半晌,然后是趿拉着鞋走近的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张枯瘦的脸探出来。

  老药工看清门外的人,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
  "赵……赵先生?"

  "是我。"赵闲说,"开开门,说句话。"

  门开了。老药工把两人让进去,又飞快地闩上门。

  堂里很暗。药柜都关着,柜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  "老先生这堂,闭了多久了。"赵闲问。

  "四十天。"老罗说。

  "为什么闭。"

  老罗在柜子后头的凳子上坐下来,摆摆手。

  "病了。"

  "你自己病了?"

  "我,我徒弟,还有街坊。"老罗说,"热病来的时候,我这儿一天涌进来三十多号人。挤着,咳着,吐着。我抓药抓得手都软了。"

  "到第九天,我徒弟倒了。第十天,我也发起热来。"

  "我躺在床上想,这堂不能再开了。"老罗说,"人来了,我治不好,还把人聚在一块儿,病传得更快。"

  "不开门,是我这堂里能做的唯一一件事。"

  赵闲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他看着那落了灰的药柜。

  "老先生,"他说,"你这一闭,闭对了一半。"

  老罗抬起头。

  "哪一半对了。"

  "病人不聚在你堂里,这一半是对的。"赵闲说,"热病要隔,人挤人就是喂疫。"

  "哪一半错了。"

  "闭得太死。"赵闲说,"你闭门,是想避疫。可你这一避,把你身上的本事也关起来了。"

  "你这双手,认得三百味药,会炮制,会配伍。城外窝棚里几千口人,有几个认得藿香和野蒿的区别?"

  "你不用,它就烂在门里。"赵闲说,"烂在门里,和没有,是一样的。"

  老罗的手,在膝盖上抖了一下。

  "先生,"他哑着嗓子说,"我不是不知道。我是怕。"

  "我这条命,要是我再倒了,这堂就真完了。"

  "怕,是对的。"赵闲说,"我也怕。"

  老罗愣住了。

  "你怕?"他上上下下打量赵闲,"外面传的,你是医术通神的人物,针到病除——"

  "外面传的,是我拆掉的东西。"赵闲说,"拆掉的那些东西里头,头一样就是这种话。"

  "我不是神。我进疫城之前,也夜里睡不着,也在想这一去是不是回不来。"

  "那你为什么还去。"

  赵闲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
  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屋里亮了一分。

  "因为怕是躲不掉的。"他说,"疫来了,你闭门,疫不会绕着你走。它就在外头,在你街坊的井里,在逃难人的脚印里。"

  "闭门躲疫,躲的不是疫,是心里那一问。"

  "什么问。"

  "'要是我不去做,谁去做。'"赵闲说,"这一问躲不了。闭门三个月,它会一直在。"

  老罗不说话了。

  很久,他扶着柜子,慢慢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抹了一把柜面上的灰。

  "先生,"他说,"你说要开棚。棚里,缺不缺抓药的手。"

  "缺。"赵闲说,"三十个病人里,有二十个要喝汤药。我带了方子,可没人配。"

  "我配。"老罗说。

  "你的怕呢。"

  老罗拉开第一个药抽屉,抓了一把,掂了掂。

  "怕,"他说,"给怕找点事做,它就不闹了。"

  当天下午,城北那扇闭了四十天的门,重新开了。

  门板上取下来两块,抬去了城外的棚——那里正缺门板拼桌案。

  老罗坐在棚里药案后,一坐就是一天。

  有人问他的堂还开不开。

  他说:"开。疫好了就开。"

  "匾还挂不挂。"

  "堂本来就没匾。"老罗说,"往后也不挂。"

  "治病要什么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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