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州没等到,先等来的是一封京里的信。

  信是周长顺写的,信使走了六天。

  信上说,堂里一切照旧,碗每天都换。

  底下另有一行,字迹不一样,是阿豆的师弟添的:

  "师兄,京里也在传雍州的事了。粮行每天贴出的那张纸,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书铺把那张纸抄下来卖,一文钱一张,卖得极快。"

  赵闲拿着信,在驿站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  "阿豆。"

  "在。"

  "粮行的鸽子,飞得比驿马快。"他说,"你师弟信里说的那张纸,比鸽子还快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因为抄它的人不要钱。"赵闲说,"一文钱一张,是买纸钱。抄纸的人,是想让更多人看见。"

  "人们为什么想看。"

  "因为官府的告示不让人看。"赵闲说,"越捂着的东西,人越想看。"

  第五天,知州终于来了。

  来的排场不小。两顶轿子,十几号差役,在驿站外头列开。

  知州姓何,五十来岁,进士出身,脸上透着倦色。

  他下轿,整了整官袍,进门的时候,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。

  堂屋里没有官气。门板拼的长桌上,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墙角码着几口大锅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教一群逃难的人认草样——哪种草煮水能退热,哪种碰不得。

  "赵先生。"何知州拱手。

  "大人。"赵闲还礼,"请坐。"

  坐下,上了热水——煮开的。

  何知州捧着碗,没喝,先开口:"先生的事,本官这几天都有耳闻。城外窝棚……不,是贵堂设在驿站的这个棚,收了四十多个病人难民,分屋而住,煮水而饮。"

  "是。"

  "先生不辞辛苦,本官敬佩。"何知州说,"只是有一事,本官不解。"

  "大人问。"

  "先生进不了城,"何知州说,"为什么不进来。城里几万口人,先生在城外搭棚,城外是救了,城里呢。"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"大人,"他说,"城门是大人开的,不是我们。"

  何知州的手指,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
  堂屋里,教草样的声音还在继续,年轻的教书声,逃难人跟着念的杂音,混在一起。

  "本官有难处。"何知州终于说。

  "开城门,疫气入城,几万生灵,本官担不起。"他说,"不开城门,城外的人困死冻死,本官……也担不起。"

  "大人担不起的,其实是第三样。"赵闲说。

  "什么。"

  "上头的问罪。"赵闲说,"开城门,疫入城,是罪。不开,人困死,捅到上头,瞒报聚毙,也是罪。大人左右都是罪,所以左右都担着,就一直不开。"

  何知州的脸,白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反驳。

  半晌,他说:"先生既然知道,何苦逼本官。"

  "我不逼大人。"赵闲说,"我给大人指一条担得起的路。"

  何知州抬起头。

  "大人现在,是两头堵。"赵闲说,"堵城门,堵消息。堵到最后,两头都破。"

  "要是换一个堵法呢。"

  "怎么堵。"

  "不是堵人,是堵疫。"赵闲说,"开城门,人可以进。进了城,分坊安置,各坊设棚,有病的进疫棚,没病的进粥棚。棚是我们搭,人是我们教。"

  "城外窝棚区,三天清一遍——能进城的进城,想回乡的,发给路引和干粮,结队回乡。"

  "大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"赵闲说,"把'勿传谣言'的告示揭下来,换一张新的。"

  "什么告示。"

  "报疫。"赵闲说,"写清楚:雍州有疫,疫从水起,水须煮开。凡发热泻利者,入棚不问来路,不收一文。"

  "这张告示贴出去,"赵闲说,"城里城外的人心就定了。人一知道疫是什么、该做什么,就不会乱。"

  "人一乱,才是真守不住城。"

  何知州捧着那碗水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炉子上的水壶,咕嘟咕嘟地响。

  "先生。"他忽然问,"这张告示报上去,上面要是问罪——"

  "告示是知州府出的。"赵闲说,"上面问罪,问的是大人。"

  "可要是没有这张告示,"赵闲说,"疫入城,死的人上了千,上头查下来,问的还是大人。"

  "两条路,一条是'贴告示'的罪,一条是'死千人'的罪。"赵闲说,"大人是读圣贤书出来的,哪条罪重,大人比我清楚。"

  何知州放下碗。

  他站起来,在堂屋里走了两步,走到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前,低头看。

  看了很久。

  "这是……"他指着其中一张,"每日病册?"

  "是。"阿石说,"何日、何人、何症、生死,一笔不落。"

  何知州的手指,在那张纸上,慢慢划过一行行字。

  "好。"他说,"本官回去,就换告示。"

  他转身,郑重其事地朝赵闲一揖。

  "城门三日内开。"他说,"棚,请先生搭。"

  "告示——"

  "告示,本官亲笔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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