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对——就在驿站连夜写册子的当口,先到的是人,不是知州。

  天蒙蒙亮,窝棚区方向传来骚动。

  三人出去看时,窝棚区边上围了一圈人。

  人圈当中,躺着一个人。

  五十来岁的老汉,是前天夜里咳血咳进窝棚区的。同棚的人不敢碰他,把他的铺盖挪到了棚外的雪地上——这是逃难人自己立的规矩:病重的,出棚。

  老汉躺在雪地里,出气多,进气少。

  周围的人看着,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
  不是心狠。

  是怕。

  "染上的,碰了就传染。"人堆里有人低声说,"别过去,过去就是一条命搭一条命。"

  "总不能看着他冻死。"

  "那你说怎么办。"

  没人说怎么办。

  就在这时候,驿站的方向,有脚步声过来。

  人群让开一条缝。

  来的是赵闲。

  他走到老汉跟前,蹲下去。

  人群里有人急了:"先生!不能碰——"

  赵闲已经伸手探上了老汉的额头。

  "我碰了。"他说,"天塌不了。"

  他解开自己的外袍,把老汉扶起来,背在背上。

  那人出奇地轻。

  "阿豆,"他说,"开驿站堂屋的门,生火。"

  "是。"

  "阿石,烧水。"

  "是。"

  人群看着那师徒三人,一个背着病人,两个前后张罗,把人弄进了驿站。

  有人在小声嘀咕:"京城来的,到底见过世面。"

  也有人在嘀咕:"胆子真大,回头死在里头,看谁收。"

  半天工夫,驿站堂屋里,火生起来了,水烧上了。

  老汉躺在门板拼的铺上,身上盖着两床借来的棉絮。

  赵闲诊了脉,翻了眼皮,问了同棚的人几句。

  "不是热病。"他说。

  人群中的骚动一下子大了。

  "不是疫?"

  "是肺上的旧病,拖成了痨,又添了风寒。"赵闲说,"痨是传人的,可他这个传得慢,不比疫。"

  "他咳血不是疫?"一个汉子问。

  "咳血是痨,不是疫。"赵闲说,"两回事。你们把人抬到雪地里,是拿性命当了猜。"

  汉子脸上一红。

  "先生,"他嘟囔着,"我们哪懂这些。"

  "不懂,可以学。"赵闲说。

  这句话说出来,人堆里静了静。

  "学?"有人问,"学什么。"

  "学怎么认。"赵闲说,"热的、咳的、泻的,什么样的要隔开,什么样的不用怕。学怎么烧水,怎么埋人,怎么照看病人还不传自己。"

  "这些东西,不认字也能学。"

  人堆里,你看我,我看你。

  半晌,那个汉子问:"先生,您是打哪儿来的。"

  "京里。"

  "京里的大夫?"汉子的声音变了,"回春堂的?"

  这一问,人群一下子围拢了。

  "回春堂的赵闲王?"

  "是那个活人庙的——"

  "不是庙!"旁边立刻有人纠正,"人家早把庙拆了!"

  七嘴八舌里,赵闲抬起手。

  人声落下去。

  "我姓赵。"他说,"你们城里传的那些名号,一个都别信。"

  "那我们信什么。"

  赵闲指了指身后的驿站。

  "信你们眼睛看见的。"他说,"这两天,这个驿站里发生的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"

  "水是煮过的。人是分屋住的。病人有铺盖,没被扔进雪里。"

  "病没经过我们三个的手,传到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。"

  "这些事,没有神,没有匾,没有香火。"他说,"就是几个人,几个法子。"

  "你们学不学。"

  人堆里,安静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
  然后,那个汉子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"学。"他说,"先生,我学。"

  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
  到晌午,驿站堂屋里,坐下了四十多个人。

  有逃难的,有城门口被卡子拦下的挑夫,还有几个是从城里偷偷缒墙出来的——他们带来了城里最要紧的消息。

  城里,已经乱套了。

  药价一日三涨。有人囤了半屋子盐,说是盐能防疫。符水摊子又冒出来了,就在城隍庙前头,一碗符水卖三十文,喝的人排到了街角。

  "师父。"夜里,阿豆低声说,"城里的人信符水,城外的人信咱们。"

  "信谁都不要紧。"赵闲说,"要紧的是,他们肯学。"

  "学了手的人,"他说,"才不信符。"

  窗外的雪,又下起来了。

  这次不是小雪。北风卷着雪片子,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
  阿豆听着风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"师父,咱们出来四天了。知州还没来。"

  "明天会来。"赵闲说。

  "为什么这么笃定。"

  "因为今天,"赵闲说,"驿站里坐了四十多个人的事,已经传进城了。"

  "城里如今缺的不是药,也不是粮。"

  "是个说法。"赵闲说,"他得来看看,这个说法长什么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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