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桅就断了。

  不是断在根上。

  是断在中间。

  上半截桅,连着帆,一起砸进海里。

  船身猛地一歪。

  舱里的人都叫了起来。

  老陶扑过去,一把抓住了断口。

  “拿绳子来!”

  赵闲把一支桨递过去。

  “先别管帆。”

  “不管帆,船就横过来了。”

  “人比帆要紧。”

  老陶喊了一声,几个水手上了甲板。

  断桅被拖上来一截。

  剩下的半截,卡在船帮上,再也推不动。

  船停了。

  海面平得像一块布。

  太阳晒下来,甲板烫脚。

  老陶抹了把脸。

  “先生,得修。”

  “几天。”

  “最快的船匠,也得两天。”

  “两天。”赵闲说,“船上还躺着十七个病号。”

  修船要熬桐油。

  老陶把一口小锅架在甲板上。

  桐油一滚,味儿冲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“先生,您往后站。”

  “不站。”赵闲说,“这味儿能压一压舱里的霉。”

  “那您受着。”

  舱里还有个哑巴。

  他不会说话。

  赵闲给他搭脉的时候,他把手往舱底指。

  指了三回。

  赵闲顺着看过去。

  舱底的缝隙里,塞着一小卷油纸。

  他抽出来,展开。

  上头画着一只船。

  船底,多了两只眼。

  “老陶,这是什么船。”

  老陶看了半天。

  “像咱们这条。”

  “底下为什么有眼。”

  “那是画的人怕它沉。”

  赵闲把油纸折起来,收好。

  头一天,水缸又见了底。

  赵闲让人把四口缸搬到舱口。

  “从今天起,水由我来分。”

  有人不服。

  一个疤脸的水手开了口。

  “先生,划桨的喝多少,躺着的喝多少。”

  “一样多。”

  “凭什么让出力气的人饿着。”

  “力气大的,扛得住。”赵闲说,“躺着的扛不住。”

  “那要是路上出了岔子,谁划船。”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“那就谁都别喝。”

  疤脸把桨往甲板上一顿。

  “先生,我划了三十年船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我见过饿死的人,没见过渴死的。”

  “今天就让你见一个。”

  赵闲把勺子递到他手里。

  “你来分。一人一勺,你若是给自己留了半勺,后头的人看得见。”

  疤脸捧着那只勺子,顿了半天。

  最后他一勺一勺发下去,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勺。

  老陶把那人的肩按下去。

  “听先生的。”

  发到石头,多给了半勺。

  疤脸不干了。

  “凭什么孩子多。”

  “他小,留不住水。”赵闲说,“这半勺也是给他存着的。”

  疤脸没话了。

  药也一样分。

  分药的是老陶。

  他手不抖。

  一包药掰两半,半包留着,半包下锅。

  “先生,这药是苦的。”

  “苦的才有人信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甜的,人当糖吃,不当药吃。”

  发热的,先给。

  能出声的,后给。

  有个妇人咳得厉害。

  她咳一声,舱里就静一下。

  “她这咳,不是肺的事。”赵闲说,“是舱里太挤,气不顺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。”

  “把重伤的挪到舷边,让风穿过去。”

  赵闲把最后一点止咳的粉末,分给了她一半。

  “另一半留着。”

  “留给谁。”

  “留给后半夜。”

  果然,到了后半夜,有人烧了起来。

  是那个后生。

  赵闲把留的那半包,兑了水,一点一点地喂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后生退了烧。

  “先生,舱里还有三个船主的家眷。”老陶说。

  “她们吃什么。”

  “跟咱们一样。”

  “水呢。”

  “一样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赵闲说,“分东西,最怕分出两样人。”

  第二天,桅修了一半。

  船匠绑了七道绳。

  “七道够吗。”老陶问。

  “够了。”船匠说,“再多,桅反倒脆。”

  “他说得对。”赵闲说,“绑东西跟治伤一样,太紧,血就过不去了。”

  老陶蹲在船尾补绳子。

  他忽然抬起头。

  “先生,你看后头。”

  赵闲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

  远远的海面上,有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  不像是礁。

  也不像是鸟。

  那黑点不动。

  也不完全是不动。

  是在等。

  “先生,会不会是港上派来的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要不要落篷。”

  赵闲数了一遍船上的桨。

  “多少把。”

  “十二把。”

  “都拿出来。”

  “做什么。”

  “真要撞上,桨比刀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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