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头一天,风就顶着脸吹。

  船出了湾,篷落了半帆。

  走一步,退半步。

  赵闲坐在船尾。

  面前摊着一块旧布。

  布上是一排针。

  他不是要扎人。

  是在数。

  船上十七个病号。

  头一天,三个发热。

  第二天,五个。

  到第三天,舱里躺倒了一片。

  “先说清楚,都是些什么人。”赵闲说。

  老陶一个一个报。

  “划桨的阿贵,脚上烂了一块。”

  “管缆的老周,咳了半个月。”

  “两个外乡来的货郎,拉肚子。”

  “还剩三个,是船主的家眷。”

  “家眷也算。”

  “也算。”

  赵闲把这几样,记在布的边上。

  用炭画,不落纸。

  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
  “记了才知道,哪一味药,谁先用。”

  老陶从舵那边过来。

  他是这条船上最老的一个人。

  手上的茧,比赵闲厚。

  “先生,药还剩多少。”

  “半箱。”

  “够不够。”

  “不够。”

  老陶蹲下来,把一个陶碗放在他脚边。

  “前天换的那味番药,还剩一小罐。”

  “那味药不能乱动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它压得住痛,压不住病。”

  老陶没听懂。

  赵闲也没多解释。

  他把布上的针,一根一根看过去。

  “船上的水,点过数没有。”

  “点了。”老陶说,“还剩四缸。”

  “一天两顿,能撑几天。”

  “五天。”

  “回港还要几天。”

  “七天。”

  海面上没有风,浪却一直在推。

  船身往东偏。

  檐上的灯,跟着一下一下地晃。

  赵闲站起来,走到舱口。

  舱里躺着的人,一个挨着一个。

  有个后生,脸烧得通红,嘴唇裂了口子。

  有个妇人,抱着膝盖,一声不吭。

  最里头,是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
  孩子睁着眼。

  不说话。

  赵闲蹲下去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  “叫什么。”

  “石头。”

  “哪儿难受。”

  “渴。”

  赵闲回头看了老陶一眼。

 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  赵闲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两片姜。

  一片给了石头。

  一片,他自己含在舌根底下。

  “含着,别吞。”他说,“嘴里有味儿,就不那么想水了。”

  石头含住,眼睛慢慢眯起来。

  那后生忽然翻了个身,喊了一声娘。

  赵闲过去,按住他的肩。

  “给他一口水。”

  老陶把碗递过来。

  赵闲没让碗直接碰到嘴。

  他用布蘸了水,在那后生的唇上,抹了一圈。

  “先润,别灌。”

  后生不喊了,喘了两口。

  赵闲把那后生的裤脚卷起来。

  小腿上,一片红。

  他取出一根针,扎在膝弯外侧。

  针在皮里停了一息,又提起来。

  “这不是热症。”他说,“是水喝得少,把身子里的火逼出来了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。”

  “先给他水气,再给他药。”

  “先生,他渴成那样,为什么不给他水。”老陶问。

  “他现在灌下去,也留不住。”

  “那留着做什么。”

  “留给撑得住的。”

  船又晃了一下。

  老陶扶着舱壁,脸色沉下来。

  “先生,我出海三十年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这条船上,死过人。”

  “几个。”

  “三个。”

  赵闲把针收进囊里。

  “这一回,一个都不许死。”

  老陶看着他。

  “凭什么。”

  “凭我数过。”赵闲说,“十七个,我一个一个数过。”

  夜里,风起了。

  船篷被拍得响。

  赵闲没睡。

  他坐在舱口,把半箱药搬出来,一包一包地看。

  看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
  有一包药,封口的纸,是新糊的。

  他捏了捏。

  里头的东西,分量不对。

  “老陶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这箱药,谁碰过。”

  老陶过来看了一眼。

  “前天夜里,我也瞧见有人动它。”

  “谁。”

  “没看清。”

  “会不会是有人想留着自己用。”

  “想留着自己用,不会糊新纸。”赵闲说,“糊新纸,是怕人认出来。”

  “认出来什么。”

  “认出来,少了多少。”

  赵闲把那包药收进自己袖子里。

  “天亮了说。”

  风把灯吹灭了。

  舱里一片黑。

  黑里,有人在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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