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水缸里只剩缸底那一圈浑水。

  老陶舀起来,盛在一只小碗里。

  一碗。

  满打满算,就一碗。

  “先生,今天就这么多了。”

  赵闲接过碗。

  他没喝。

  他把碗端到舱口,坐下。

  舱里的味儿不好闻。

  汗、霉、药,混在一起。

  赵闲让人把舷窗推开一寸。

  “开这么大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风大了,病人受不住。”

  “规矩还跟昨天一样。”

  “可今天只剩一碗了。”老陶说。

  “一碗也是一碗。”

  赵闲把那碗水,倒进一只大一点的盆里。

  然后他取来三样东西。

  一点盐。

  两片姜。

  一块干净的湿布。

  盐不是让人吃的。

  是把盐化进水,再用湿布蘸。

  “蘸着,擦嘴,擦舌头。”他说。

  “嘴里有了咸味,人就不那么想水。”

  姜是让人含的。

  含在舌根底下。

  “姜一辣,嘴里就生津。”

  “津是苦的。”老陶问。

  “苦的也是水。”

  湿布敷在额头上。

  “晒了一天,热都在头上。”

  “布一凉,人就稳。”

  “这几样,船上都有。”老陶说。

  “盐有,姜有,布也有。”赵闲说,“所以船上的人不是没法活,是没人告诉他怎么做。”

  三样东西用了下去。

  盆里的水,还剩大半。

  “先生,您自己先润一遍。”

  “不润。”

  “您是先生。”

  “先生也是这条船上的人。”赵闲说,“我润了,后头就少一个人。”

  老陶没再劝。

  他把那块布又蘸了一次,递到赵闲面前。

  赵闲接过来,只在嘴上按了按,就放下了。

  那天晌午,他的嘴唇也裂了。

  老陶瞧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把一块湿布,悄悄搭在赵闲的手背上。

  赵闲低头看了看。

  没推开。

  “为什么不干脆喝。”那后生问。

  “你现在喝下去,喝多少汗多少。”赵闲说,“汗一出,比不喝还亏。”

  “留住这一口,是给你们攒的。”

  “先生,这话我娘也说过。”那后生说,“她说,能省的省,不能省的别省。”

  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
  “先生,这法子,您跟谁学的。”

  “跟一个浔阳的老先生。”赵闲说,“他说,人渴的时候,先骗嘴,再骗身子。”

  “骗得住吗。”

  “骗不住一辈子。”赵闲说,“骗得过一天,就能多活一天。”

  分到最后,盆底还剩小半碗。

  石头爬过来。

  他盯着那半碗水,不眨眼。

  “想喝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能喝吗。”

  赵闲把那半碗端起来。

  他没有给自己留一口。

  他把碗,递到了石头手里。

  石头捧着碗,愣住了。

  “先生呢。”

  “我含着姜。”

  “姜能当水吗。”

  “能。”赵闲说,“这几天,我都是这么过的。”

  石头低下头,小小地抿了一口。

  抿完,他把碗推回来。

  “剩的给那个发烧的。”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“谁教你的。”

  “没人教。”石头说,“先生就是这么分的。”

  赵闲把碗接过来,转手递给了那个妇人。

  那妇人接过去,没喝。

  她把碗又递给了旁边的老人。

  一圈下来,碗里还剩一口。

  舱里没有一个人抢。

  老陶蹲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  “先生,有件事,我得说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前年我这条船,也断过水。”

  “死了人没有。”

  “死了一个。”

  “怎么死的。”

  “我把最后一口水,留给了会划桨的。”老陶说,“渴死了一个不会说话的。”

  “你以为他能撑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那他为什么不能。”

  “他是个哑巴,我听不见他喊。”

  赵闲没有接话。

  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分水这件事,不是分给能干的人。”

  “是分给撑不住的人。”

  到了下午,那截桅装好了。

  帆重新挂上。

  船动了。

  就在这时候,老陶忽然站起来。

  “先生,那黑点近了。”

  赵闲走到船尾。

  那个黑点,已经看得很清。

  是一条船。

  比他们这条,快。

  “先生,靠得住的,是船,还是人。”

  “是人。”

  “那这条船呢。”

  “船坏了能修。”赵闲说,“人心散了,修不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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