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安堂在街东头。

  门面比惠民药局大。

  赵闲进去。

  柜台上坐着个掌柜,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整齐。

  "先生看什么。"

  "看一味药。"

  "哪一味。"

  "治心口痛的。"

  掌柜的眼神,动了一下。

  "心口痛,方子多。"他说,"先生把方子给我。"

  "没方子。"

  "那不好抓。"

  "我听说,你这儿有一味好药。"赵闲说,"不用方子。"

  掌柜不说话了。

  他上下打量赵闲。

  "先生听谁说的。"

  "边市上有人在卖。"赵闲说,"卖到这边,总有人接。"

  掌柜的手,在算盘上停了。

  半晌,他起身。

  "先生进来说。"

  后头有一间小屋。

  掌柜从柜子里,取出一个锡盒。

  盒盖打开。

  里头是一小包药。

  用蜡纸包着。

  赵闲拿起来,闻了闻。

  气味辛,带一点苦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。

  他捏开蜡纸。

  药是暗黄的。

  切面发青,芯是空的。

  他掂了掂。

  "这一包,多重。"

  "二两。"

  "多少钱。"

  "先生,这是贵药。"

  "多少。"

  "二十两银。"

  赵闲把它放回锡盒。

  "抵得上几亩地。"

  "是。"

  "谁买。"

  "镇上的老爷,县里的太太。"掌柜说,"还有些走得动路的。"

  "治什么。"

  "心口痛。"掌柜说,"痛起来压不住。这药含一点,就不痛。"

  "管多久。"

  "一顿饭。"

  "过后呢。"

  "过后再含。"

  赵闲盯着那药。

  "这是止,不是治。"

  "先生懂药。"

  "懂一点。"赵闲说,"止住了痛,病还在里头长。人还以为是好了。"

  掌柜笑了笑。

  "买的人不问这些。"

  话没说完,外头进来个老太太。

  老太太穿着体面,手里攥着个帕子。

  "掌柜,那药还有没有。"

  "有。"

  "给我包二两。"

  掌柜看了赵闲一眼。

  赵闲没动。

  老太太把钱数出来,数得手指发抖。

  "老太太。"赵闲开口了,"您给谁买。"

  "给我家老头子。"

  "他心口痛。"

  "痛了两年了。"老太太说,"就这个药压得住。"

  "压住以后呢。"

  "压住就成。"老太太说,"他说,不痛就好。"

  赵闲看着她。

  "不痛,不等于病没了。"

  老太太愣住。

  "先生,你是大夫。"

  "算是。"

  "那你说怎么办。"

  "带人去看病。"赵闲说,"别只买药。"

  老太太没答,抱着药走了。

  "我买二两。"

  "一两二十两。"

  "二两四十两。"赵闲说,"银子我有。"

  掌柜收了银子,把锡盒推过来。

  赵闲把药收进药箱。

  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
  "掌柜,问一句。"

  "先生问。"

  "这药,从哪儿来。"

  掌柜的笑容,淡了。

  "进货的路子,不能问。"

  "我不问路子。"赵闲说,"我问它从哪个方向来。"

  掌柜看着他。

  "先生,你问得怪。"

  "我买的是药。"赵闲说,"药从哪儿来,我总该知道。"

 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"南边。"他终于说,"南边来的。"

  "南边哪儿。"

  "不知道。"

  "谁送来的。"

  "船。"

  赵闲的手,在药箱的铜扣上,停住了。

  "什么船。"

  掌柜摇头。

  "我只接货,不问船。"

  "一年几回。"

  "两回。"

  "几月。"

  "三月一回,八月一回。"

  "下回什么时候。"

  "八月。"

  赵闲掀开门帘,往外走。

  掌柜在后头喊。

  "先生,这药别乱给人用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它金贵。"

  赵闲回头。

  "我不用。"

  "那你买它做什么。"

  "尝尝。"赵闲说,"看看它凭什么这么贵。"

  他出了福安堂。

  街上日头正好。

  他把药箱提在手里,走了几步,停下。

  从箱里把那包药取出来,捏在指间。

  对着光看。

  暗黄的粉,在光里,没什么特别。

  他伸出舌尖,沾了一点。

  先是辛,后是苦,末了回过一点甜。

  那点甜,是多余的。

  药的本味,不该有它。

  他把药包好,放回箱子。

  抬起头,往南看。

  南边的路,通着一个渡口。

  渡口外头,是江。

  江的尽头,是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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