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客栈小二送上来的。

  牛皮纸包着。

  封口上没有印。

  只画了一道枪尖。

  赵闲认得。

  他拆开。

  信写了三张。

  字很大,一行没几个。

  开头两个字:赵闲。

  没写王爷,也没写先生。

  "边关的雪,化得比往年早。"

  "狼戎换了新主。"

  "新主年轻,立得急,压不住底下。"

  "压不住,就得找别的法子。"

  "前月,两边开了互市。"

  "马可以换盐,皮子可以换铁。"

  "换得最多的是茶。"

  "市口一天一开,卯时进,午时散。"

  "进市要验腰牌,出市要验货。"

  "我站了三天,看出三件事。"

  "头一件,卖马的比买马的多。"

  "第二件,卖药的摊子只摆一样货。"

  "第三件,那摊子后头站着的人,不像狼戎人。"

  赵闲往下看。

  字写得潦草。

  有一行,墨重了些。

  "市上有人卖一种药。"

  "很贵。"

  "一小包,抵一匹上等的马。"

  "说是止痛的。"

  "营里有人买了。"

  "压在舌下,心口就不疼了。"

  "我当时看着,心里不对。"

  "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"

  "你懂药。"

  "你看看。"

  信到这儿,底下画了一道。

  再往下,是几句别的。

  "营里换了新草。马没病。"

  "弟兄们今年添了三百,营房不够住。"

  "肩膀的旧伤,阴天还响。"

  "你走的时候,我没送。"

  "不送了。"

  "你在南边,走慢些。"

  "看信就行。"

  最末一行,字很挤。

  "若那药不对。"

  "你往南看看。"

  信末没有落款。

  只有那一句。

  赵闲把纸翻过来。

  背面也是空的。

  送信的人在楼下等着。

  是个老兵,风尘满面。

  赵闲下去问他。

  "这信,走了几天。"

  "十天。"

  "信上说的市,你去了吗。"

  老兵摇头。

  "那是将军去的地方。我没去。"他说,"可那药,我见过。"

  "什么样。"

  "暗黄的粉。"老兵说,"包在蜡纸里。"

  "多少钱。"

  "一小包,两匹好马的价。"

  "买的人多吗。"

  "多。"老兵说,"头一个月,营里抢着买。后来都不买了。"

  "为什么不买。"

  "太贵。"老兵说,"买过一回的就明白了,含一回管一顿饭,过后还得含。"

  "不买呢。"

  "不买,就硬扛。"老兵说,"心口痛的,夜里哼。"

  赵闲又问:

  "这药,摆摊的怎么说。"

  "说是从南边海上来的。"老兵说,"我问过一回。"

  "摊主答了吗。"

  "没答。"老兵说,"我就说了句南边哪儿,他看了我一眼,把摊子收了。"

  赵闲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
  "收摊快的,是怕问的。"

  老兵没听懂。

  赵闲也没多解释。

  赵闲把信折起来。

  他坐在灯下,没动。

  三张纸。

  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  看到"往南看看"那四个字。

  然后从袖里抽出那张单子。

  单子末尾,是"番药"两个字。

  他在这两个字旁边,画了个圈。

  那小二又上来添水。

  "先生,明天要走。"

  "走。"

  "往哪边。"

  "先不走。"赵闲说,"镇上最大的药铺,在哪条街。"

  "出客栈往东,走到头。"

  "叫什么。"

  "福安堂。"

  赵闲记下了。

  他给那老兵倒了碗水。

  "你这肩,是旧伤。"

  老兵一愣。

  "先生看得出来。"

  "夜里疼,白天轻。"赵闲说,"阴天更重。"

  "是。"

  "忍着吧。"赵闲说,"这伤不碍命。"

  老兵笑了。

  "先生是看病的。"

  "算是。"

  "把手给我。"

  老兵伸出手。

  赵闲捏了捏他的肩,又让他抬了两回胳膊。

  "筋还连着的。"

  "那怎么老疼。"

  "受过一次狠的,筋缩了半分。"赵闲说,"缩的这半分,揉不开,只能常活动。"

  "怎么活动。"

  "每天早起,手往上够三次。"赵闲说,"够不着的,别硬拽。"

  老兵记下了。

  他把单子收好,把信收好。

  灯芯爆了一下。

  他吹了灯。

  窗外的街上,还有人在走。

  更夫敲了两下。

  二更。

  他躺下,没睡着。

  心里盘着一句话。

  一小包,抵一匹上等马。

  这药,凭什么这么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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