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住进了州城的驿馆。

  赵闲回到客栈。

  天还没黑。

  他刚坐下,楼下有人喊。

  "先生,有孩子烧得厉害!"

  赵闲下楼。

  客栈门口,一个汉子抱着孩子,急得转圈。

  孩子四五岁,脸通红。

  赵闲让他进了屋,放到榻上。

  先擦身。

  再喂水。

  孩子的母亲在一旁抹泪。

  "先生,这病要紧吗。"

  "不要紧。"赵闲说,"要紧的是别乱用药。"

  "昨儿夜里,有人叫我们喂香灰。"

  赵闲的手停了。

  "喂了没有。"

  "没敢喂。"孩子母亲说,"我想起渡头有位先生说过,孩子烧起来先擦身。"

  "那句话,谁说的。"

  "不知道。"她说,"传的。"

  赵闲没再问。

  他守在旁边,隔一会儿搭一次脉。

  天黑了,孩子的热退了。

  汉子千恩万谢。

  "先生,多少钱。"

  "不要钱。"

  汉子愣住。

  "先生是开堂的。"

  "过路的。"

 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  赵闲回到楼上。

  灯已经点上了。

  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。

  内侍送的那支笔,摆在纸边。

  他研了墨。

  提笔,蘸了。

  落笔的时候,停住了。

  写什么。

  写不去?

  太硬。

  写臣不能往?

  太软。

  他把笔搁下。

  从怀里摸出那本内账。

  又摸出那本私印的验方录。

  两样东西摊在案上。

  一本记的是药去哪儿了。

  一本记的是错在哪一行。

  他想起白天那个孩子。

  那一味退热的药,是有的。

  只是没写在册子上。

  官府不认,药铺不备,乡下买不到。

  他提笔,写了一个字。

  看了看,划掉。

  又写两个字。

  又划掉。

  案上的废纸,堆了三张。

  最后,他只剩四个字。

  他看着看着,提笔了。

  纸上写下四个字。

  药未入册。

  写完,他对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。

  然后折起来,封了口。

  第二天一早,内侍来取。

  赵闲把信交给他。

  "就这一封。"

  内侍捏了捏。

  很薄。

  "先生,陛下问的,是回不回。"

  "这四个字,就是回话。"

  "臣不敢这么回。"

  "你就这么递。"赵闲说,"递上去,他懂。"

  内侍犹豫了半天。

  "先生,能不能多说一句。"

  "不能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多说了,就变成五个字、六个字。"赵闲说,"话说多了,事就散了。"

  内侍把信收好。

  临走,又问了一句。

  "先生,这四个字,是什么意思。"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"你路上走这些天,见过药铺吗。"

  "见过。"

  "铺子里卖的药,哪一味是写在册子上的。"

  内侍想了想。

  "大多是。"

  "有几味不是。"

  "有。"内侍说,"我在渡头见过一味,叫不上名。"

  赵闲点头。

  "那就是没入册的。"

  "没入册,怎么了。"

  "没入册的药,没有来路,没有用处,没有规矩。"赵闲说,"谁都能卖,谁都能炒,谁都能往里掺东西。"

  "陛下要请的是辅政。"

  "辅政,是坐堂上。"赵闲说,"药没入册,堂上坐再多的人,也管不到一个渡头。"

  内侍愣住。

  他看了看手里的信。

  那薄薄一封,忽然重了。

  "先生。"

  "嗯。"

  "我走了。"

  "慢些走。"

  内侍带着两个随从,出了客栈。

  赵闲站在门口,看他上马。

  马走出十几步,内侍又回头。

  "先生,那本册子上的名字,够不够。"

  赵闲没答。

  转身回屋。

  屋里,案上还剩一张空纸。

  他坐下来。

  那支旧笔还搁着。

  他把笔拿起来,又铺开纸。

  这一回,不是给京里的。

  他写的是一份单子。

  单子头一行:验药、验人、验账。

  写到最后,他停住了。

  笔尖悬着。

  他在末尾,添了两个字。

  番药。

  写完,他自己看着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外头街上,有卖早点的在吆喝。

  他把纸吹干,折好。

  药是要入册的。

  可这一味,在哪儿。

  正要起身,楼下小二上来了。

  "先生,有人给您送信。"

  "哪儿来的。"

  "北边。"小二说,"封口上画着一道枪尖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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