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在渡头,站了半天。

  渡头比他下船那处大。

  船也多。

  有渡人的小船,有拉货的平底船。

  他找了个船家。

  五十来岁,脸晒得黑。

  "船家,问你个事。"

  "先生问。"

  "往南运药的船,有几条。"

  船家想了想。

  "运药的不多。"

  "多少。"

  "这条线,就三条。"

  赵闲心里一跳。

  "三条。"

  "一条姓王,一条姓孙。"船家说,"还有一条,没主。"

  "没主,怎么跑。"

  "它挂着别人的旗。"船家说,"货是它押的。"

  "这三条,谁的船最大。"

  "姓王的。"

  "谁走得最勤。"

  "姓孙的。"船家说,"他一年跑四趟。"

  "那没主的那条呢。"

  "它走得最少。"船家说,"一年就一趟。"

  "它一趟,顶别人三趟。"

  "运什么。"

  "什么贵运什么。"船家说,"药、香料、字画。去年还运过一回棺木。"

  "谁的棺。"

  "不知道。"船家说,"封得死。"

  赵闲蹲下来,跟船家并排坐着。

  "这三条船,往南到哪儿。"

  "到海边。"

  "哪个港。"

  "白沙港。"

  "港子大不大。"

  "不大。"船家说,"港小,规矩大。货可以进,人不能问。"

  "谁定的规矩。"

  "守港的官。"

  "还有呢。"

  "还有各家行首。"船家说,"南边的番药行,就一家。想进货,得他们点头。"

  "番药行给现钱吗。"

  "不给。"船家说,"南边只收药,不付现。"

  "那拿什么换。"

  "拿货换货。"船家说,"南边要的,是咱这边的药。"

  赵闲一顿。

  "咱这边的药。"

  "嗯。"

  "什么药。"

  "我不知道。"船家说,"船上装什么,押货的不说,水手不问。"

  赵闲记下了。

  "这条线,跑多久了。"

  船家伸出两根手指。

  "二十年。"

  赵闲一顿。

  "你跑这条线。"

  "跑了十五年。"

  "二十年的事,你怎么知道。"

  船家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
  "我爹跑的。"

  "你爹呢。"

  "死了。"

  "什么时候。"

  "三年前。"船家说,"一趟船的活,回来没几天,人就没了。"

  "什么病。"

  "不知道。"船家说,"心口痛。痛了三天。"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"你爹,吃没吃过那味药。"

  船家的笑,收住了。

  "先生怎么知道这个。"

  "我猜的。"

  船家低下头。

  "吃过。"他说,"吃了就不痛,不吃就痛得更狠。"

  "后来呢。"

  "后来没那么些钱了。"船家说,"就痛死了。"

  江面上,一条船正在靠岸。

  船板放下,挑夫往上走。

  赵闲看着那条船。

  "这三条船,什么时候走。"

  "八月一条。"船家说,"九月还有一条。"

  "哪条先。"

  "看货。"

  "货怎么定。"

  "白沙港那边来信。"船家说,"信上写装什么,就装什么。"

  "信送到哪儿。"

  船家往渡头东头指了指。

  "那边有个脚行。信都往那儿送。"

  赵闲站起来。

  "谢了。"

  "先生,你要往南。"

  "嗯。"

  "那可得想好。"船家说,"那条线,进得去,出不来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我不知道。"船家说,"反正跑过那条线的,回来都换了个人。"

  "换了个人,什么意思。"

  "说不上来。"船家说,"就是话少了,眼睛浑了。"

  "有回来的吗。"

  "有。"船家说,"还有一个,去年又走了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他说,那条线上丢了一样东西。"

  "什么东西。"

  船家摇头。

  赵闲把药箱提起来。

  他往渡头东头走。

  走了几步,回头。

  "船家,你替我留个位。"

  "什么时候。"

  "八月。"赵闲说,"我上你那条船。"

  船家一愣。

  "先生,我这条不走白沙港。"

  "我知道。"

  "那你去哪儿。"

  赵闲看着江面。

  "先去看看,另外两条。"

  天边起了云。

  江上有一条船,正逆着水,慢慢往上走。

  船上没有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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