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张单子,摊在案上。

  第一张,发货的:关内一座官仓。

  第二张,运货的:漕上一条船。

  第三张,售货的:一个商号。

  赵闲先看第三张。

  字小,印大。

  印是朱红的。

  缺了一个角。

  角缺在哪一边,他记得。

  他把三张单子按日子排开。

  发货、运货、售货,日期一前一后,扣得上。

  "这三张,是照着一条道写的。"

  "谁写的。"

  "写字的人,在铺子里。"赵闲说。

  "人空了,字还在。"

 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旧纸。

  那是他从京里带出来的。

  纸上记着十一笔进药。

  一笔一笔,字号都在。

 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。

  第三张单子上的印,和纸上那一家,是同一个。

  缺角的地方,也对得上。

  "浔阳。"他说。

  秦霜在边上。

  "草从哪来,单子上写的是关内。"她说。

  "可做这生意的,是浔阳的号子。"

  "浔阳在南边。"

  "是。"赵闲说。

  "南边的号子,做北边的草料。"他说,"顺手,还给京城进药。"

  "草往北运,走哪条道。"秦霜问。

  "先漕运,再转陆。"

  "过几道关。"

  "七八道。"

  "七八道关,一道也没卡住。"

  "不是没卡。"赵闲说,"是认得那个印。"

  帐里静下来。

  火盆里的炭,爆了一下。

  赵闲把三张单子叠好。

  "我一直当它是两件事。"

  "北边打国战,南边挖教根。"

  "现在看,是一件。"

  韩参将往前一步。

  "王爷,我去抄那家铺子。"

  "你抓不着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这会儿去,铺子早空了。"

  韩参将不信,还是去了。

  半日后回来,脸是灰的。

  "铺子空了。"

  "账房干净。"

  "柜台上的灰,擦了不到三天。"

  "屋里还剩什么。"

  "一副算盘。"韩参将说,"珠子撒了一地。"

  "算盘撒了,账本就是带走了。"

  "是。"

  "走得急,却没忘账本。"赵闲说。

  "这不是逃。"

  "是撤。"

  "人去哪儿了。"

  "没人知道。"韩参将说,"隔壁的掌柜说,前夜还亮着灯。"

  赵闲点了点头。

  "官仓那头呢。"

  "发草的小吏,也没了。"

  "什么时候没的。"

  "属下让人去问。"韩参将顿了顿,"说是三天前告了病。"

  "告病,走了。"

  "是。"

  "铺子空,小吏走,都在前三天。"赵闲说。

  "两边一样。"

  他像是早料到了。

  "王爷不急。"

  "急什么。"赵闲说,"抓到一个人,是拔一根草。"

  "我要的是根。"

  他走到帐门口。

  雪又下起来了。

  他想起柳三变南下的那封信。

  信上只有两句。

  山里有炉子,山外有车。

  当时他没看懂"车"。

  现在懂了。

  车拉的不只是药。

  他忽然想起京里的那两封急报。

  同一天到。

  一南一北。

  封皮的驿站印,是同一个。

  换马的站,也是同一个。

  不是巧。

  是有人算好了日子,要他一日之内看见两封。

  看见一封,是军情。

  看见两封,是绝路。

  走绝路的人,才肯把家底一次押上。

 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
  "侯爷,"他回头说,"这道折子,先别发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发了,就有人知道我们摸到南边了。"

  "摸到又怎样。"

  "摸到,他们就要收摊子。"赵闲说。

  "摊子一收,根就找不着。"

  侯爷想了想,点头。

  "那你要怎么做。"

  "先不动。"赵闲说,"等我手里再攒一件东西。"

  "攒什么。"

  "攒一张能和京里对上的纸。"

  "京里那十一笔进药,记在我身上。"

  "北边这三张单子,也在我手上。"

  "两边一叠,缺了角的印,就赖不掉。"

  侯爷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"王爷心里,是不是已经有人了。"

  "没有。"赵闲说,"我只有印。"

  "印会自己找人。"

  身后,帐帘一响。

  田五站在门口,喘着气。

  "王爷。"

  "小的想起一件事。"

  "这批草的单子上,"他说,"还有一道手,没写。"

  赵闲回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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