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料场在营西,一片垛。

  垛堆得比人高,垛顶压着雪。

  场子围了三道栅栏。

  栅栏上挂着木牌,一垛一号。

  管草料的人,认号不认人。

  田五守这地方,管了三年草料。

  "王爷,草是从外头买的。"

  "三年里,草料出过事没有。"

  "没有。"

  "一次也没有。"

  "没有。"田五说,"草是死的。"

  "草是死的。"赵闲说,"人才会动草。"

  "这几天到的那一批,在哪垛。"

  "最东头。"

  赵闲过去。

  新垛的草压得紧。

  他不看垛顶,看垛底。

  垛底挨着地,化了的雪水浸上来,湿。

  "把这一垛的底,扒开。"

  两个兵上前,扒。

  扒到一半,草的颜色变了。

  上头是黄的。

  底下这一层,夹着另一种。

  细,浅,碎。

  不是本地那样的草。

  它被剁碎了,混进去。

  不动手翻,翻不出来。

  赵闲让人再扒。

  第二层,还是一样。

  第三层,底下就干净了。

  "就这一层。"

  "对。"赵闲说,"上面干净,下面干净。"

  "中间这一层,是硬塞进去的。"

  他回头叫老方。

  "带两个人,把这垛围起来。"

  "别的垛呢。"

  "先围这一垛。"

  "王爷是怕人动。"

  "人已经动过了。"赵闲说。

  "现在要看的,是还剩多少没动。"

  "这是什么。"田五凑过来。

  "你说呢。"

  田五摇头。

  "小的收的时候,没见着。"

  "收了多少。"

  "两千石。"

  赵闲挑起一小把,放在掌心。

  草上有细白的毛。

  闻着有股甜。

  "这两千石,喂了几天。"

  "前日到的,昨日喂的。"

  "昨日喂的,今日倒。"赵闲说。

  "对得上。"

  田五的脸白了。

  "草是官仓发下来的。"他说,"官仓的草,谁会掺东西。"

  "往上问。"赵闲说,"三道手,一道一道问。"

  他又蹲下去,把垛底翻了一遍。

  掺进去的那味草,不在垛顶。

  只在底下三寸。

  "是后掺的。"赵闲说。

  "垛堆到一半,掺一层。"

  "再往上堆。"

  "看不见。"

  田五的额头,出了汗。

  "王爷。"

  "谁靠近过这垛。"

  "搬草的兵,进出的车,还有……"

  "还有谁。"

  "小的自己。"

  "搬草的兵,多少人。"

  "二十来个。"

  "进出的车,几辆。"

  "八辆。"

  "八辆车,几个车把式。"

  "一个。"

  "他还在吗。"

  田五愣了一下。

  "有一个,前几天病了。"

  "病了,还是走了。"

  "说是回家养病。"

  "什么时候走的。"

  "前天。"

 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"你这几天,睡哪儿。"

  "垛边的小屋。"

  "昨夜有人来过没有。"

  田五不说话。

  "有,还是没有。"

  "小的睡了。"田五说,"没听清。"

  赵闲没再问。

  他往小屋走。

  屋里一张板铺,一盏油灯。

  灯里的油,还剩一半。

  地上一双鞋,鞋底是湿的。

  "你昨夜出过门。"

  "小的没出。"

  "鞋是湿的。"

  "雪化了。"

  赵闲把灯端起来,看了看灯芯。

  灯芯是新剪的。

  剪灯芯的人,夜里是醒着的。

  他放下灯,出了小屋。

  赵闲把那把草用布包起来。

  "草料进营,经几道手。"

  "三道。"田五说,"发的、运的、收的。"

  "发的,是谁。"

  "关内官仓。"

  "运的。"

  "漕上的船。"

  "收的。"

  "小的。"

  "发、运、收,三道,就该三张单子。"赵闲说。

  "单子呢。"

  "在粮房。"

  "三张单子,几份。"

  "一样一份。"

  "谁收着。"

  "粮房收一份,营里收一份。"

  "营里那份,在谁手上。"

  "在……"田五顿了顿,"在小的手上。"

  "方才怎么不说。"

  "小的忘了。"

 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"三张都拿来,我一张一张看。"

  田五去了。

  赵闲站在垛边。

  风雪从背后过。

  他把那包草又打开,看了一眼。

  甜味还在。

  田五回来,怀里抱着三张纸。

  赵闲接过来,一张一张看。

  看到第三张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那张纸上,盖着一个印。

  印是朱红的,边角缺了一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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