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年秋天,科斯季耶夫做了一件专案组成立以来一直有人提议、但始终没有落实的事。

  他把罗斯托夫医学院的精神病学教授亚历山大·布哈诺夫斯基请到了办公室。

  这件事在专案组内部引起了一些议论。有人不理解,说一个研究精神病和性倒错的医生,跟抓杀人犯有什么关系。有人不反对,但也不觉得能有什么用。

  科斯季耶夫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,但他手头能用的办法已经试得差不多了,再试一个也无妨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那年四十七岁,身材微胖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桌面。他在罗斯托夫出生长大,医学院毕业后在北方舰队当过两年军医,后来回到罗斯托夫,一直在精神病学领域工作。

  1977年他拿到副博士学位,论文写的是家庭精神分裂症的临床特征。在专业圈子里,他的研究方向偏冷门,是性功能障碍、性倒错、同性恋和变性人的心理评估。

  这些题目在当时的苏联精神病学界不算主流,愿意做的人不多。

  科斯季耶夫是通过州检察院的一个同事认识布哈诺夫斯基的。那个同事说,布哈诺夫斯基这个人脑子很细,看案子跟一般医生不一样,不光看症状,还看人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来到专案组办公室,在科斯季耶夫的桌子对面坐下,听科斯季耶夫把案件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他没有打断,也没有做笔记,只是偶尔点一下头。

  科斯季耶夫讲完之后,布哈诺夫斯基问了几个问题:

  第一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,发现的时候尸体是什么状态,后面几具呢。他还问了几起案件之间有没有目击者,目击者描述的嫌疑人是什么样子。

  科斯季耶夫一一回答了。有些问题他答得上来,有些答不上来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没有多说什么,他只是说,给我十天时间。他需要看案卷,看尸检报告,看现场照片。科斯季耶夫说行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花了十天,把专案组手头所有的案卷材料都看了一遍。尸检报告、现场勘查记录、证人证言、失踪人口档案,还有之前侦查员做的那份初步分析。

  他把几个关键案件的时间、地点、受害者情况列在一张纸上,跟科斯季耶夫之前做的那张差不多,但多了一些东西。

  他在每个案件旁边写了几行小字,那些字写得很潦草,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边,像医生开的处方。

  十天之后,他带着一份报告回到了专案组办公室。

  报告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,有八十多页。布哈诺夫斯基把它放在科斯季耶夫的桌子上,说:“这是我对凶手的分析。你可以看看,不一定对。”

  科斯季耶夫后来把这份报告称为“专案组最有用的一份文件”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的报告里,对凶手的描述集中在几个方面。

  首先是年龄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估计凶手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。这个判断的依据是,第一起案件发生在1978年,凶手当时应该已经成年并且有稳定的行为模式。

  一个能够持续作案、不断改进手法、并且长期不被抓获的人,不可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他需要有一定的社会经验、一定的经济能力、一定的移动自由。

  这些东西通常来自一个已经工作了十几年、在体制内有一定位置的中年人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算了一下,如果凶手在第一起案件时是四十岁上下,那么到1984年,他大概就是四十五到五十岁。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。奇卡提洛1978年时四十二岁,1984年时四十八岁。

  其次是职业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认为凶手有一份需要经常出差的工作。这一点从作案地点的分布可以看出来。凶手能够在罗斯托夫州和邻近地区之间移动,能够在不同的城市和城镇之间选择目标,说明他的工作允许他在苏联的铁路网络上自由往来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列举了几种可能性:采购员、供销员、货运调度员、铁路系统的员工。

  他还提到,凶手可能利用火车作为交通工具,因为他的作案地点几乎全部集中在火车站和公交站附近。

  “他不是在某个固定的地方作案,”布哈诺夫斯基在报告里写道,“他在移动中寻找猎物。火车站和公交站是他的狩猎场,因为那里的人都是流动的,不容易被记住,也不容易形成稳定的目击网络。”

  第三是心理特征。

  这是布哈诺夫斯基报告里最核心的部分,也是最让科斯季耶夫在意的部分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认为,凶手不是精神病患者。他没有妄想,没有幻觉,没有丧失对现实的判断能力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那是错的,知道如果被抓会有什么后果。他的行为不是出于疯狂,而是出于一种他无法控制也无法理解的欲望。

  “凶手在性心理发育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偏差,”布哈诺夫斯基写道,“他无法通过正常的性行为获得满足。这种偏差可能源于童年的创伤、长期的性压抑,或者某种生理上的缺陷。

  无论如何,他已经形成了一套替代性的性满足机制,而这种机制的核心是暴力。”

  布哈诺夫斯基指出,凶手对受害者的伤害方式,比如扼颈、刀刺、肢解、摘取器官,这些行为不是随机的,而是有固定模式的。每一次作案都在强化这种模式,每一次得手都在加深他的依赖。他杀人不是为了仇恨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为了满足一种累积了多年的冲动。

  “他没有选择,”布哈诺夫斯基写道,“或者说,他觉得自己没有选择。他可能曾经试图停止,但每一次克制都会让下一次冲动更强烈。到后来,他已经不再试图克制了。”

  第四是日常表现。

  这一点是布哈诺夫斯基报告中让科斯季耶夫印象最深的地方。

  “凶手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,”布哈诺夫斯基写道,“他有家庭,有工作,有邻居,有同事。邻居不会觉得他可疑,同事不会觉得他奇怪。

  他可能在工厂里或者某个机关里有一份稳定的差事,按时上下班,偶尔跟同事喝一杯,周末带家人去公园。他

  的妻子和孩子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他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,一个在白天过正常的生活,一个在夜晚或者出差的路上做那些事。”

  布哈诺夫斯基还特别提到了一点:凶手在作案之后,会回到正常生活中去,不会表现出明显的异常。他不会因为杀了人而惶恐不安,不会因为害怕被抓而改变生活轨迹。他有一套自我合理化的机制,能够把那些行为跟自己的日常生活隔离开来。

  “如果你们找到他,”布哈诺夫斯基在报告的末尾写道,“你们会发现,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。你们可能会觉得抓错了人。”

  科斯季耶夫把这份报告读了不止十遍。

  他把关键段落抄在了一个笔记本上,随身带着。他知道这份报告不能直接用来抓人,它没有提供具体的姓名和地址,没有物证,没有目击者。但它提供了一个方向,一个比之前所有侦查员凭直觉拼凑出来的方向更清晰、更系统的方向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的报告在专案组内部传阅了一遍。几个侦查员看了之后,反应不一。有人觉得有道理,有人觉得太抽象,有人觉得“听起来像那么回事,但具体怎么用还得再想”。

  科斯季耶夫没有强迫任何人接受这份报告。他只是把它放在了案卷里,跟那些失踪人口档案和尸检报告放在一起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后来在1984年底又写了一份补充报告。那份报告更长,更细,涉及凶手可能的生活习惯、可能选择的作案时间、可能使用的交通工具。

  他甚至推测了凶手可能携带的工具:一把刀、一条绳子或者一根铁丝、一个用来装东西的袋子或者提包。后来的事实再次证明了他的判断。奇卡提洛作案时随身携带的,正是一把刀、一个帆布包,有时候还带着绳子。

  但这份报告在当时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。

  1984年秋天,专案组的布控正在收窄,预算在被削减,莫斯科来的专家陆续回去了。布哈诺夫斯基的报告被塞进了档案柜,跟其他材料放在一起。偶尔有人翻出来看一眼,然后又放回去。

  没有人根据这份报告去修改布控方案,没有人根据这份报告去重新筛查前科人员的名单,没有人根据这份报告去调整审讯的策略。

  在1984年的罗斯托夫,一个精神病学教授写的关于凶手心理特征的分析报告,在官僚系统的优先级列表上,排得并不靠前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自己后来很少提起这件事。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很简短的话:“我做了我能做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。”

  1984年9月,奇卡提洛在顿河畔罗斯托夫火车站被便衣警察盘查、抽血、释放的那一天,布哈诺夫斯基的报告已经在科斯季耶夫的档案柜里躺了将近一个月。

  那份报告里有一句话,科斯季耶夫后来在接受内部调查的时候提到过。那句话写的是:“凶手可能已经被你们盘查过,但因为某个技术性的原因被排除了嫌疑。如果发生这种情况,请重新审视排除的依据。”

  科斯季耶夫当时看了这句话,没有多想。血型比对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:奇卡提洛是A型,现场精斑是AB型。这是“技术性的原因”,而且看起来无可辩驳。

  他不知道的是,正是这个“无可辩驳”的技术判断,让奇卡提洛又多活了六年。

  布哈诺夫斯基后来参与审讯奇卡提洛的时候,已经是1990年冬天了。他在审讯室里跟奇卡提洛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他后来回忆说,他当时看着奇卡提洛的脸,想起了自己六年前写的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。

  他想起自己写过“凶手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”。他想起自己写过“你们可能会觉得抓错了人”。

  他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那个戴眼镜的、头发稀疏的、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,心里想的是:报告没有写错。

  但报告里没有办法提前写的是,那个“普通人”在六年的时间里,又杀死了二十多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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