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,梁绍文有了调换工作的机会。

  一家老牌书局请他做编辑,工作安排规律些,不用频繁守到深夜,收入也不比报馆差。他先同沈知蘅商量,说想试一试。

  “这样晚上能早点回来。你的采访忙,我至少能在家里做好饭等你。”

  沈知蘅却很难接受。

  那间报馆有他们共同熬过来的日子,离开了,好像那些联系也会淡下去。

  “当初那么难都没走,现在好起来,你反倒要走?”

  “是换一份合适的工作,不是不要以前了。”

  “你不想再陪我?”

  梁绍文揉了揉眉心,耐心解释,新书局离他们的住处更近,他们仍住在一起,休息时也能相处。

  沈知蘅仍问,是不是过去只有她看得那么重。

  这场谈话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回。

  最后,他把新工作的薪水、时间和职责又认真说了一遍,也听了她的担忧。考虑过后,仍决定接受书局的邀请。

  沈知蘅不能说这份工作不好。

  她只是觉得,自己原以为最牢不可破的东西,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能留住人。

  同一时节,陆闻澈也有一段忙碌的差事,要往返另一处船坞。

  虞娇听说后,先问多久,再问能不能按时吃饭。

  “若当天回不来,你住干净一点的地方。别为了省路费,折腾到半夜。”

  他笑着答应,问她会不会想自己。

  “会。你早些做完,就早些回来。”

  她说得坦率,既没有装作全不在意,也没要他放下工作留下。

  后来果然有两日不能回,他提前托人带了口信。那两天,虞娇白日照常描稿,晚间便去陪婆母吃饭,并没有跑到潮冷的船坞去陪他熬夜。

  沈知蘅知道后,问她不怕两个人日子越过越不同吗。

  “他修船,我画图,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
  “我是说,你不在他最忙的时候陪着,他会不会觉得,你只想同他享福?”

  虞娇放下笔。

  “我在这里等他回来,不也在一起过日子?去了那里,我帮不上忙,还睡不好,为什么非去不可?”

  沈知蘅的脸色不大好看。

  她最怕梁绍文与自己越走越远,虞娇却不觉得,爱人忙自己的工作,就意味着两个人要疏远。

  更让她难受的是,陆闻澈回来时,仍会先找虞娇,他没有因为虞娇没在船坞里陪着受冻,就少喜欢她一点。

  虞娇与陆闻澈成婚满一年时,请了婆母来吃饭。

  吴嫂也得了邀约,周嫂早早备好菜,两位做惯饭的人见了面,倒先聊起哪一种鱼刺少。

  虞娇把窗边的坐榻让给许静仪,自己去看陆闻澈带回来的花。

  是一束不大的白玫瑰,枝叶修整得干净。他还记得初次确认心意那天,她捧着一枝花看了很久。

  虞娇先闻,再抬起头来夸:“这回挑的比头一回那枝还香。”

  “那一枝你也夸了好久。”

  “那时没有这束拿来比呀。”

  他被逗笑,拿了花瓶,同她一起放好。

  饭吃到一半,许静仪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。

  虞娇说想去看一次山里的花,住舒服的客栈,不走太远的山路。陆闻澈说等工作排开,挑天气好的时候去。

  她又问他,能不能把小书架挪近一点。自己躺在榻上想拿书,总差一点够不着。

  许静仪笑她懒,她便挽住婆母的手,说懒一点也好,多有时间陪您坐着。

  陆闻澈应下,饭后就挪好了。

  隔了数日,沈知蘅来还一本书,一眼便看见小书架换了位置。

  她问为什么变了,虞娇告诉她,又顺势提到那顿周年饭。

  “就这样过的?”

  “还请人拍了张合影。母亲坐中间,大家都拍进去了。”

  “没有说这一年走过来,多不容易?”

  虞娇有些奇怪地看她。

  “也没有多不容易。忙的时候忙,闲的时候一起吃饭,过得挺好。”

  沈知蘅心里猛地一涩。

  她和梁绍文的周年饭,几乎又是一次争执。她问,如果重来一次,他还肯不肯走那些旧路;他先说肯,等她继续问到第三回,才叹气,说更想让他们少吃些苦。

  她为那声叹气难受了许久。

  可眼前这姑娘,不需要一个不断重复的如果。

  陆闻澈从书房出来,将刚找着的一张画样交给虞娇,说是在另一本书里夹着的。

  虞娇接过,笑得很甜:“你真找到了。我下午还要用,正愁要不要重新画呢。”

  “下回放一处,别自己也找不到。”

  “知道啦。这回幸好有你。”

  他替她将画纸压好,去门外同陈伯说话。

 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  沈知蘅看着虞娇手边重新压好的画纸,忽然再也没法笑着说,自己只是替虞娇担心。

  那些担心里,早已经有了连她自己也不愿意看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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