薪水延了一个多月,终于补发下来。

  陆闻澈先把这段日子动用的积蓄补回去,又从袋里拿出一小包点心,放在虞娇面前。

  她打开一看,是自己上次路过时说过喜欢的杏仁酥。

  “你还记着?”

  “那天没买,今天买回来。”

  “那天是我自己说不买的,也没有很委屈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但今天可以买。”

  虞娇听得高兴,拿起一块,先掰了一半给他。

  “你也吃。刚才跑回来,水都还没喝。”

  他们没有专门摆一顿庆功宴,也没将那一个多月说成怎样感天动地的故事。补回动用的积蓄,留足日常开支后,两人照常上班、交稿。到了周末,还一起去看了一场早就想看的电影。

  沈知蘅问起,虞娇只说已经好了。

  沈知蘅却替虞娇觉得可惜。

  这一回,若肯告诉丈夫自己多么担心、多么难过,他心里总能更看重她一点。

  后来有次聚餐,她提到两人如今也算共过患难,陆闻澈却认真道:“是一起商量过一件麻烦事。没让她为难太久,就很好。”

  虞娇在一旁点头,还问他电影里最后那片海,到底在哪里拍的。

  话题很快转开。

  沈知蘅握着杯子,久久没有出声。

  她发现自己的话越来越不好接下去。

  说虞娇没遇见过事,如今也遇见了;说她不肯帮丈夫,她拿出的积蓄又不是假的。

  可他们仍没有像自己一样,反复把那段难处捧出来,确认它究竟有多重。

  那晚回家,梁绍文提议,年底若能休两日,带她去邻城看一场戏。

  她下意识问:“为什么不回我们从前住的地方?”

  “你不是一直喜欢那位先生的戏?这回难得来。”

  “你现在倒喜欢这些了。”

  梁绍文望着她,慢慢放下手里的外套。

  “我也想与你做些以前做不起的事。”

  沈知蘅一时没有答。

  那句话本该让她高兴。

  可她听见的,偏偏是他不愿再回头。

  沈知蘅的工作没有因为这些心事停下来。

  那年秋天,她写的一组港口访谈被别家报刊转载。报馆给她加了薪,也让新来的年轻人跟着她出去学。

  她确实懂得如何问话,知道被采访的人害怕什么,也不轻易拿模糊的传闻充数。有一回刊出的稿子漏了一个关键的字,她当即请编辑在次日的报上刊登更正,又去向当事人解释,没有将责任随手推给别人。

  梁绍文很为她骄傲。

  他把她这些年写过的文章陆续剪存下来,这回又添上新刊的几篇,请人一同装订成册,打算过生日时送她。

  生日那日,两人在临窗的小馆吃饭。她翻着册子,起初是真心喜欢的,翻到早年那篇旧稿,又忍不住说起当时的苦。

  梁绍文陪她回忆了许久,随后指着后面的新稿,说这一篇比从前写得更稳。

  “你现在能把这样复杂的事说清楚,很了不起。”

  沈知蘅却问:“如果我没有现在这些成绩,你还会这么看我吗?”

  “当然。”

  “如果我们又什么都没有了呢?”

  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
  “你会不会觉得,是我拖累了你?”

  梁绍文看着她,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
  他没有立刻答,沈知蘅的心也跟着沉了。

  半晌,他才问:“知蘅,我们今天能不能只过生日?你得了好消息,我也替你高兴,不必先说假如都没有了。”

  她将册子合上,连方才收到礼物时的欢喜,也淡了下来。

  明明她只是想听一句保证。

  回报馆后,同事们仍来祝贺,来问稿子,来请她指点。她笑着回答,忙到夜里,想起丈夫那句话,心口却怎么也舒展不开。

  几日后,虞娇送来一份生日礼物,里面夹着她画的小卡片,画上是一个坐在窗边喝茶的人。

  梁绍文看见,随口说,画得很闲适。

  沈知蘅看着画,竟有一点不耐烦。

  好像虞娇的日子里,从来不需要时时确认什么。

  她能为一块点心、一封信、一场电影高兴,便也让身边的人觉得,今日这样待她,就已经足够。

  沈知蘅不愿承认,自己开始羡慕这样的足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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