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的小家,比虞娇想的更快热闹起来。

  受雇来帮忙的周嫂每日做半日活,买菜时会问一句,虞小姐今日想吃什么。后来改了称呼,叫陆太太,她听着还要笑一笑。

  陆闻澈早上出门时,若她还没醒,便轻手轻脚走出去。

  若醒了,她会趴在枕头上看他系领带,等他走近,伸手替他扶一下歪了的领角。

  “好了,今天这样也好看。”

  他俯身亲她一下,才去上班。

  她接的画稿仍不多,按时交清,得空便买花、读书,或陪婆母听戏。有时一下午什么也不做,只把玻璃珠穿成的小挂饰放在窗边,看阳光照出浅浅的颜色。

  陆闻澈回来,最喜欢看见她在家里自在的样子。

  有一日他累得话少,虞娇没有急着让他说高兴话,只替他把茶放好,问晚饭后愿不愿意陪自己坐一会儿。

  “我今天也不想出门,正好一起偷懒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,靠在软榻上,慢慢把厂里遇到的烦心事说出来。

  她听完,没替他评判同事,只握住他的手。

  “今天这么累,明天的事明天再想。你先尝尝这碗甜汤,我特意让周嫂少放了糖。”

  他尝过,确实合口。

  “你怎么总记得这些?”

  “你吃着高兴,我也高兴呀。”

  过了几日,夫妻俩请沈知蘅和梁绍文吃饭。

  周嫂做得一手好菜,陆闻澈帮着端了最后一碗汤,虞娇坐在旁边,给他留了一块鱼腹肉。

  沈知蘅看了一会儿,忽然感慨,他真是好脾气。

  “娇娇没同你过过穷日子,你倒什么都肯迁就。”

  陆闻澈放下汤碗。

  “她嫁给我,不必先挨一回饿。”

  他说得平和,没有嘲讽谁的意思,也没觉得妻子过得舒服,就欠了自己什么。

  虞娇便抬脸朝他笑:“那我这碗饭吃得更安心了。”

  梁绍文笑着接过话,问起船厂的新工程。

  饭桌重新热闹起来。

  沈知蘅也跟着笑,心里却像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她从来以为,陪一个人吃过苦,总该比别的更重。

  可陆闻澈说起妻子时,并不需要先数一数,她曾替自己忍过什么。

  到了夏天,船厂的一笔工程款迟迟没有到账。

  厂里先削减了不急需的开支,随后薪水也延了期。陆闻澈得知消息,当晚就告诉了虞娇,没有瞒着她独自担心。

  “不是以后都不发,只是暂时要等。多久还说不准,我们先按两三个月作打算。”

  虞娇把账本拿来,两个人一起算。

  他们有存下的钱,她每月的画稿也有进项,日常吃饭、房租和周嫂的工钱都负担得起。原本想添的柜子可以缓一缓,远些的出游也先不定。

  算完,她合上本子,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那就不是明天要没饭吃。”

  陆闻澈原本绷着的肩也松了些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我还想吃炖鱼。这个不用一并省掉吧?”

  他望着她笑起来:“不用。”

  虞娇又把自己的存折放到他面前,让他需要时一起安排。原本打算用来买衣料的钱,也先留作家用。

  她说得轻松,他却握住她的手,认真道了谢。

  “谢什么?我也住在这里,又不是来吃两天饭的客人。”

  她靠到他身边,指着账上那一笔日用钱。

  “只是你别嘴上说不饿,却偷偷把午饭省了。我知道了会生气。”

  陆闻澈答应她。

  消息传到沈知蘅那里,她专程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。

  这份好意虞娇领了,也告诉她,目前还不至于为难。

  沈知蘅看见周嫂仍在厨房,窗边放着新换的鲜花,便迟疑道:“其实这些先不用也行,正好能知道两个人一起扛,是什么滋味。”

  “周嫂的工钱没欠。花是母亲院里剪来的。”虞娇说,“柜子不买了,出游也缓了,够用就好。”

  “你若跟他一起省一些,他会记得。”

  虞娇望着她,神色淡了一点。

  “我把钱拿出来,是想让日子过下去。不是想让他记我少吃了几口。”

  沈知蘅没有再说。

  她来时以为,这终于是一次能让娇娇明白自己的机会。

  可娇娇把收支算清楚,愿意分担眼下的困难,却不肯为了让丈夫记住,就刻意委屈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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